崔方平一臉沮喪地回到辦公室,他剛才親自去提審了牛子道和周恩泰,但不管是哪一個,費盡口舌,全都緘默不語,反而搞得他口干舌燥。
他接過秘書遞過來的茶水,吹了吹茶杯浮頭的茶葉,喝了一口,水燙,他又急,喝得呲溜呲溜的。
秘書恭敬地站在他對面,看著他,小聲說:
“站長,兩個將死之人罷了,您又何必和他們浪費口舌,交給下面的人好了。”
崔方平搖搖頭,似乎并不認同秘書的觀點,又喝了幾口茶,意猶未盡地放下杯子:
“你一直在辦公室,有張處長那邊的消息嗎?”
“正要給您匯報呢,報務員已經落網。”
“這么快?”崔方平一臉詫異。
“是啊,聽說是張處長親手抓到的人。別人都在傳,說李副站長排查的時候,讓人在眼皮子底下溜了,結果張處長不僅分析出了罪犯的心理畫像,還單獨將人截獲,據說赤手空拳就將人拿下了。”說這話時,秘書都不禁對張義的本事感到不可思議。
崔方平微微咋舌:“怎么這么快?之前他還催著我討還電臺偵測車呢,這才多久啊,人就抓到了。”
“不光如此,據說有個潛伏在警察局的間諜同伙,暗殺了我們一個兄弟,本想靠近張處長渾水摸魚,誰想剛一靠近,就被張處長當場揭穿身份,直接擒了下來。”
崔方平一臉愕然,砸吧了兩下嘴,感嘆道:“運氣也忒好了吧!”
“是啊。”秘書附和了一句,察言觀色,見老板皺起眉頭,神色有些復雜,幽幽嘆了口氣:
“聽說李副站長收獲也不少,繳獲了敵人的電臺。”
“瞎貓逮住死耗子罷了。”崔方平眉頭抖動了一下,他沒想到李慕林竟然也有收獲,不過沒有密碼本,那玩意就是破銅爛鐵,有個屁的用。
秘書苦笑一聲,搖頭說:“站長,話不能這么說。早知這樣,當時就應該讓崔隊長帶人去搜捕,現在倒好,平白讓姓李的撿了漏。”秘書手背拍著手心,替站長扼腕。
“馬后炮!”崔方平冷哼一聲,李慕林立功,他心里當然不樂意了,不過這事本是利益交換,當初都達成一致了,現在說這些有啥用。
秘書搖搖頭,欲言又止:“我聽說......”
“有話直說!”
秘書給他茶杯續上水,憂心忡忡道:“今天李副站長可是出盡了風頭,聽說不光下面的人對他佩服不已,連兩個副隊長都對他畢恭畢敬,要是這二位都被他拉攏過去,以后崔隊長的工作怕是不好做。”
崔方平臉色一沉。是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行動隊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除了牛子道,還有兩個副隊長。崔無敵做隊長后,他便叮囑對方想辦法拉攏這二人,如果能收入麾下最好,要是不能,那就架空,但沒想到李慕林下手這么快。
他長長嘆了口氣,只能安慰自己:“李副站長是站里的老人,近水樓臺,不過一時的得失算不上什么,來日方長嘛。”
“他是老人,可他是副站長,您才是站長,一把手,他應該擺清自己的位置。行動隊又不歸他管,以前他和牛子道狼狽為奸也就罷了,現在又拉攏兩個副隊長,手伸得也太長了吧?”秘書狠狠道,“站長,時不我待,要是時間久了,我怕他們將崔隊長架空,行動隊只對姓李的馬首是瞻,您就指揮不動了。”
崔方平咬牙鼓起嘴,沉默不語。
除了人事權和財政大權,在軍統站點,行動隊是最強勢的部門,要引為爪牙打手的,如果連行動隊都指揮不動,他這個站長的含金量要大打折扣。
崔方平心里暗下決心,等將張義這個煩人的家伙送走,一定要給李慕林這廝一點教訓,否則他當真目中無人了。
心下正思忖著,辦公室外面突然爆發出一陣歡呼聲。
崔方平眉頭一皺,秘書立刻打開門出去查看。只見樓道里,幾個便衣簇擁著春風滿面的李副站長向辦公室走去,一個便衣一臉興奮地說道:
“站長,今天您可得請客啊。”
“當然請。”李慕林大手一揮,顯得意氣風發,目光一轉,剛好和站長秘書的目光不期而遇,接著說道:
“不光請你們,把劉秘書也一起捎上,當然了,還有站長和張處長,我們還沒有給張處長接風洗塵呢。”
兩聲“站長”,相同的稱謂,稱呼的卻不是同一個人,這話飄到崔站長耳中,不由冷哼一聲,背著手往外面走去。
眾人正說笑著,崔方平忽然走了出來。
一眾人,包括李慕林,全都收起笑容立正:“站長!”
“說什么呢,這么熱鬧?”
“說給張處長接風洗塵。”
“哦,張處長人呢?”
“去會議室休息了。”
“既然張處長在休息,我們也不便打擾......這樣,你馬上把今天兩名日本間諜的資料整理出來,交給劉秘書,晚點我們一起去請張處長。”
“是。”李慕林恭敬應下。
崔方平看了他幾眼,背著手走進了辦公室,門砰一聲關上。
李慕林聳聳肩,不以為然地回了辦公室。
剛回到辦公室,他就接到了一個意外電話,是警備司令部稽查處的楊隊長,這位老伙計神神秘秘告訴了他一件事。
原來,在張義、李慕林等押解日諜的汽車離開不久,一輛黑色轎車就徐徐跟了上來,楊隊長懷疑是日諜同伙,立刻讓人將汽車攔了下來。
司機略猶豫了一下,還是腳踩剎車慢慢減速,在哨卡前停了下來。
這時,老楊帶著幾名荷槍實彈的衛兵走向轎車,打量了幾眼搖下車窗的司機,問:“你是做什么的?”
“發電廠的司機。”司機老老實實地回答。
“車也是電廠的?”
“是。”
“不是本地人?”
“不是。”
楊隊長不動聲色按在腰間的配槍上,對一個手下使個眼色,手下心領神會,瞄了一眼汽車的拍照,立刻跑去打電話了。很快他去而復返:
“報告隊長,電廠沒這個車牌號。”
司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楊隊長,沒有說話。
楊隊長心中一沉,倏地拔出手槍,子彈上膛,一眼警惕:“拿出你的證件。”
司機依舊沉默著。
楊隊長冷哼一聲,用槍抵住司機的腦袋:“證件,不出示證件我們只好抓人了。”
“你的證件呢?我可以看看嗎?”僵持中,司機突然開口問道。
“說什么呢?滾下來!”手下大怒,沖上去就要將司機拖下來。
楊隊長有些意外,揮手攔住手下,冷冷盯了司機幾眼:
“你最好別耍花招,否則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說著,他從懷里掏出一本正經,打開舉到司機面前,確認他看清后便將證件收回。
司機看過之后,才將自己口袋里面的證件掏出來遞給他。
楊隊長一邊小心接過司機的證件,一邊仔細打量著他的表情,見他神色坦然,這才將證件打開。在看到證件的一瞬間,他有些詫異,又仔細看了一會,隨后他一改先前的態度,收起手槍,敬了一禮,鄭重地用雙手把證件還給了司機。
聽老楊在電話里說得神神叨叨,李慕林被弄得抓耳撓腮:
“對方是什么來頭?”
“老李,是我誤會了,他不是日諜,是總部督查室的人。記得保密啊,我只告訴了你一個人。”楊隊長說得很慎重。
“放心,我這人向來口風嚴。我就不說謝謝了,改天請你吃飯。”
掛斷電話,李慕林暗忖起來,張義剛舉薦自己出任華中督查室主任,總部督查室的人就來了,速度夠快的。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馬上否定了,時間對不上。
那么,總部督查室的人來豫州有何公干呢?
是督察張義執行任務,還是督察豫州站的?
這么想著,他按崔方平的要求整理出日諜資料后,并沒有直接去找崔方平,而是直接找到了張義。
“張處長,這是兩名日諜的詳細戶籍資料和底卡。這個黃忠明面上的人際關系相對簡單,但具體還要做進一步走訪核實。這個叫張憲民的,是三年前才進入警局的,我已經讓人控制了他的老婆孩子,其他情況還在進一步調查中。”李慕林畢恭畢敬地遞上檔案。
張義正在吃猴子打包回來的燴面,聽他這么說,放下筷子,若有所思地翻了幾頁:
“兩本證件都是真的,又都是從豫州警察局戶籍科正兒八經發出去的,你覺得問題出在哪里?”
李慕林苦笑一聲:“張處長,這就是一筆糊涂賬,豫州畢竟不能和山城相比,全市戶籍統計、摸排搞了幾年,但從來就沒搞清楚過。”
“戶籍科難逃其咎,說不定里面就有日本間諜。”
“不排除這種可能。除了有人鉆戶籍科的空子,冒領、造假,販賣身份證件已被做成了一門生意,黑市上就有兜售的。”
這種事情在后世都無法避免,更別說這年頭了。任何一個間諜,不管從哪里來,想在豫州像一個普通人一樣潛伏下去,就得有一套假身份,包含名字、身份、履歷、戶籍,缺一個都站不住。但知道是一回事,想要摸排梳理又是另一回事。
見張義捏著筷子不說話,李慕林沉默了一會,貌似不經意地說:
“剛才稽查處來電話,說是攔到總部督查室的人了。”
“哦。”張義表情很輕松,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順勢說道:“督查室是監察,也是一種督促,既然局本部命令我們除惡務盡,那接下來肯定要竭盡所能將洛陽日諜組織一網打盡。這就需要我等眾志成城,攜起手來才行。等做好這件事,我相信李副站長肯定是也是督查室的人了。”
“明白了。謝謝張處長鼓勵。只是屬下現在有些忐忑,本來這件事我應該先向崔站長匯報的,但站長好像不在,一會又要提審日諜,我擔心誤事,所以只好越級來匯報了。”
“這件事我會跟崔站長說,你不必有顧慮。另外,照片已經刊登出去,那些潛伏日諜估計蠢蠢欲動,我們得趁熱打鐵拿下黃、張二人的口供才行。”說到這里,張義頓了頓,問:“找點煙土來。”
李慕林有些意外,但什么都沒說,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崔方平遲遲沒有收到李慕林的資料,催問了秘書幾次,但李慕林辦公室的電話就是沒人接,他想發火,剛推開出來,就看見李慕林往樓下走去。
他叫住對方:“日諜的資料整理出來了嗎?”
“整理好了。”
“馬上送過來。”
李慕林裝傻:“可是我已經交給張處長了啊。”
“你交給張處長了?”崔方平有些意外,轉而不滿:“這是張處長的命令嗎?”
“您讓我馬上整理出來......”李慕林假裝才反應過來,“對不起站長,可能是我意會錯了。我以為是張處長要急著,就直接送過去了。”
“你以為?”
“抱歉站長,要不我讓人再整理一份?”
“大可不必。只不過......以后做什么事提前跟我匯報一聲,不是更好嗎?李副站長,別總是你以為!”崔方平冷冷掃了他一眼,轉身離開了。
李慕林一雙眼睛直直地盯著門牌上“站長室”幾個字,臉上看不透任何深淺。
半響后,他聳聳肩,也轉身走了。
“這斗是日本間諜?真嘞好孬種啊!”
“日本鬼子不都長這熊樣兒,尖嘴猴腮,豬拱嘴,奇形怪狀的,頭頂上長瘡,腳板心流膿,壞透了。”
夜幕降臨,正是晚飯時間,春風閣里,幾個男人正圍著一份新鮮出爐的報紙高談闊論,頭版頭條標題寫著“日諜認罪伏法,檢舉同伙”,下面配的照片上,一個猥瑣的中年男人不甚雅觀地咧著嘴,手指著電臺槍支彈藥。
“咦,這里還有一個舉報電話,就是不知道舉報有沒有獎金?”
“劉三,你也忒不是東西了,抗日守土日日有責,還想著要錢?”
“那咋了......”劉三正要反駁,有人突然從背后拍他的肩膀,他心里一驚,猛地回頭,是一個陌生的人力車夫。
“弄啥?”
“哥,報紙能借我看看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