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羨次郎氣喘吁吁地走著,忽然,他覺得不對勁兒,回頭看了一眼,只見張義定定地站在他的面前,似笑非笑。
四目相對了一會兒,張義看著他,問:“去哪兒?”
張義!軍統司法處處長!佐藤羨次郎一眼就認出了張義,他很早就看過張義的照片,下達刺殺命令時他還專門給手下畫過一張張義的素描像,僅僅一眼,他就認出了張義,心里不由一沉,對方是怎么找上自己的?
冷汗順著脊背蔓延而下,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抽搐,指甲幾乎掐進掌心,卻依然保持著僵硬的微笑:
“哎,你是誰啊?咋跑俺這兒來了?”
張義笑了笑,往前走了兩步:“豫州話說的不錯,你不是要跑嗎?杵這兒干嘛?”
“手指不當心叫刀給劃住了,趕緊尋個大夫看看!”佐藤羨次郎很平靜,說著就要轉身向另一端走去,哪想一轉身,巷子另一頭又出現了兩人,都提著手槍,貓捉耗子一樣戲謔地看著他。
“著急了?我就是醫生,要不我幫你看看?”張義打量他片刻,促狹地笑道,“手指亮出來啊,捂這么嚴實,我怎么看?”
佐藤羨次郎有些生氣地露出血跡斑斑的手:“長官哎,白擱這兒胡扯啦,俺手真的劃傷嘞。”
張義瞄了一眼:“你這傷口可不像意外受傷,倒像是自己故意切的。”
佐藤羨次郎不禁失笑,自嘲地說:“誰憨不拉幾嘞割自個兒手啊?”
“還要演?”張義聳聳肩,嘲諷一笑,“你這傷口切口平整,刀刃走向和手指紋理垂直,一看就是自己割的,要是意外受傷,傷口肯定是斜的,呈鋸齒狀。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日本人除了喜歡自殺,還有喜歡自殘的。”
“俺咋聽不嘞懂你說的啥。”說著,佐藤羨次郎朝四下張望。
“找什么呢?”張義冷眼盯著他,“受傷了,就是病人,病人就要做病人該做的事。當然,我是醫生,也要做醫生該做的事,該你運氣好,我今天出門正好帶了橡膠貼。”
說著,他在口袋里摸索了一會兒,但掏出來的卻并非橡膠貼,而是一副冰冷的手銬。
張義將手銬拋給佐藤羨次郎,說:“懲前毖后,救病治人,自己戴上吧,免得我手勁兒大,勒疼了你。”
佐藤羨次郎擠出一絲微笑,硬撐著說:“長官,你這是弄啥勒?”
張義沒說話,只是笑著看著他。
沉默片刻。佐藤羨次郎慘笑一聲:“好吧,張處長,你贏了。”
他臉上露出一股絕望的神情,耷拉著腦袋,雙手開始擺弄手銬。
“抓緊時間吧,老實跟上。”張義說完,轉身便準備離開,不料佐藤羨次郎突然撕扯著手銬,猛地撲上來,勒向他的脖子。
張義輕蔑一笑,他敢將后背留給敵人,怎么可能沒有防備。
機敏地往旁邊一閃,飛起一腳將撲空閃得趔趄的佐藤羨次郎踹到了墻上,佐藤被撞得還沒有喘過氣來,猴子和錢小三已經飛撲上前將他摁住,先是給他臉上狠狠來了幾拳,然后迅速給他戴上手銬,開始搜身。
“就你這三腳貓的功夫,也敢在處座面前班門弄斧?”
佐藤羨次郎慢慢地把臉抬起來,滿嘴都是血沫子,他不怒反笑:
“抓了我又如何?大和民族的每個人都是天皇的勇士,人可為間,你們永遠都抓不完,也殺不完。”
“是嗎?”
“當然。”佐藤羨次郎無所畏懼地直視著張義的眼睛。
張義笑了:“那個小矮子是你們的祖宗,在我眼里狗屁不是。”
佐藤羨次郎咆哮起來:“八嘎,你敢對......”
“老實點!”話未說完,佐藤羨次郎就被一腳踩到了地上。
“溫柔點嘛,我還指望他為我們建功立業呢。”
“做夢,我死也不會說的.......”
“那可不一定,即便你不說,但要是別人認為你做了叛徒呢?”
“什么意思?”
“待會你就知道了。帶走!”
押解著佐藤羨次郎剛出了巷子,上了大道,一名滿頭大汗的便衣匆匆跑了過來:
“報告張處長,李副站長已經找到了電臺。”說著,他簡單將搜查過程敘述了一遍,心有余悸地補充,“小日本太狡猾了,竟然在密室入口處布置了手榴彈,還好兄弟們小心。”
說到這里,他看了一眼佐藤羨次郎:“哎,這就是那個報務員吧,期待你的棄暗投明。”
佐藤羨次郎梗著脖子,不屑一顧。
張義思忖了一會,正想讓便衣帶自己過去,突然瞥見便衣穿的是一雙布鞋,便不動聲色地問:
“辛苦了,你是怎么過來的?”
“我一路跑過來的,找了您好久。”
“這樣,你轉告李副站長一聲......”說著,張義笑著招手示意便衣上前,便衣會意,忙附耳過來,不料張義卻是突然后退一步,倏地從腰后拔出手槍,一下子頂在了便衣的腦袋上。
便衣的身體瞬間變得僵直。
張義的臉上已經沒了半點兒笑容。他冷冷道:
“有話說嗎?”
便衣的聲音有些發顫,問道:
“張處長,我犯什么錯了?”
“他!”張義指著佐藤羨次郎,“他家住哪里?”
“仁義街33號。”
“距離這里多遠?”
“差不多一公里。”
“一公里是吧,你說你是跑過來的,氣喘吁吁,滿頭大汗,可奇了怪了,你滿頭大汗,可脖頸間為什么沒有汗?穿的是布鞋,這里到處塵土飛濺的,跑了一公里,你腳面連點灰塵都沒有,這又怎么解釋?”
便衣臉色大變,剛想暴起傷人,就被暗中戒備的猴子一槍擊中膝蓋,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然后同樣被戴上手銬。
從他身上搜出了兩把手槍,一把駁殼槍,一把勃朗寧。
兩本證件。一個叫張憲民,是個警察。一個叫劉小河,是軍統的便衣。
“還好處座明察秋毫,不然險些讓這個奸賊得逞了。”猴子心有余悸地將兩本證件遞給張義。
張義冷哼一聲:“擱這兒和我們玩燈下黑呢?這叫什么?摟草打兔子,買一送一?”
時間回到幾分鐘前。
張憲民站在哨卡外面巡邏,他不聲不響地核實著過往行人的證件,看著一個個面色惶恐、竊竊私語的行人,不動聲色地四下張望,尋找著他的上級佐藤羨次郎的影子。
遠處的人群中,佐藤的影子忽然閃過。張憲民立刻捕捉到了他,剛想借著尿遁,跟上去和對方商量怎么逃出去。但佐藤的步伐很快,一瞬間便湮沒在紛亂的人流中。
而且,他最擔心的事發生了,張義好像發現了佐藤,還帶人跟了上去。
他顧不上那么多,直接擠開人流跟了上去。但左騰右拐,找了幾個巷子,就是沒有看見張義幾人的身影。
他站在一個巷口,有些氣喘,更多的是焦躁。佐藤是洛陽機關長,手中不僅掌握著電臺和密碼本,還掌握著所有人的聯絡方式,決不能讓他落在軍統手中。否則,不過是自己等人有暴露的風險,這幾年的所有努力都將付之東流。所以,必須將他營救出去,如果不能,那就給他一顆子彈。
這時,他注意到軍統便衣劉小河騎著自行車過來,正東張西望尋找了什么,便走過去問:
“劉哥,找誰呢?有日諜的線索嗎?”
劉小河也認識他,眼前一亮:“看到張處長了嗎?李副站長已經找到電臺了。”
“是嗎?太好了,找張處長是吧?我看見他帶人去了旁邊那條巷子,我帶你過去?”張憲民一臉殷勤。
劉小河也沒多想,只是不停催促:“快點吧。”
就這樣兩人一前一后走進了巷子,張憲民不斷攀交情獻殷勤,劉小河不痛不癢地回幾句,罵道:
“狗日的日本人,竟然在密道入口安置炸彈,我這條小命剛才差點就留在那兒了。”
該套取的情報都套到了,一個念頭在張憲民腦子中閃過,一邊恭維、寬慰,一邊摸出一支煙遞上去:
“來,湊根煙壓壓驚。”
劉小河本想拒絕,但瞥見對方手中拿著的是一盒高檔香煙,便高看了一眼:“你們警察局這小日子過得不錯嘛。”
“劉哥您說笑了,警局哪有你們軍統威風。來,我給您點上。”張憲民諂媚地摸著一個打火機,湊了上來。
“你叫張憲民是吧,以后哥哥罩著你。”張憲民謙恭的姿態讓劉小河很享受,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開始大口吞云吐霧。
然而,這份愜意沒有享受多久,他的喉結突然劇烈滾動,夾著香煙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上一口辛辣還未咽下,太陽穴便鼓鼓直跳,然后他渾身抽搐著跌倒在地上。
“還是我罩著你吧。”張憲民詭異一笑,望著一眼身后的大門,小心將劉小河的尸體拖了進去。
再出來的時候,他已經變成了滿頭大汗的模樣。
......
張義帶人趕到仁義街33號的時候,副站長李慕林正在組織進一步的搜查。
看到張義等人從車上押解下來兩下,一個正是他追尋不到的報務員,不由驚奇:“怎么還多了一個,是他的同伙?”
張義沒直接回答,反問道:“有什么收獲嗎?”
“密碼本已經被銷毀了。”李慕林的臉色不太好看。
張義不想打擊他的積極性,安慰道:“別沮喪,換個角度想想,這總比什么都沒有找到要強吧?”
聽他這么說,李慕林笑了。
張義也笑了,隨即說:“我這有個好消息,不但抓到了報務員,還抓到了這個潛伏在警察局的家伙。”
“警察局也有他們的人?”李慕林有些意外。
“軍統都有,警察局很奇怪嗎?”張義擺擺手,看著地上被移開的石碾,話鋒一轉:“密室就在這下面?”
“是。”
“那就先將它掩住。”
“這是.......”李慕林一頭霧水。
張義指了指佐藤羨次郎,意味深長地說:“我已經讓人去拿照相機了,一會讓他配合我們演出戲。”
李慕林是個明白人:“張處長的意思是登報?”
張義收起笑,點點頭說:“嗯,日諜不是對他們的天皇忠心耿耿嘛,我們就玩一出借刀殺人,讓他些東藏西躲的老鼠也看看,他們的同伙是什么貨色。”
這話一出,被便衣死死按住的佐藤羨次郎和張憲民瘋狂掙扎起來,情緒激動的不能自已,無奈嘴巴被破布堵著,根本無法言語。
很快便衣就將照相機拿了過來,張義示意猴子將佐藤羨次郎嘴上的破布取下來,讓他配合做出“指證”的姿態。
但佐藤羨次郎怎么肯配合,動了動剛拔出破布有些僵硬的嘴巴,嘰哩哇啦一陣破口大罵。
見狀,猴子飛快地走過去,對著他就是一拳,打得佐藤羨次郎頭腦發蒙,砰一聲摔倒在地,他的頭重重地磕在地面上。
猴子和錢小三又將他扯起來,一人提溜著他的衣領、踩住小腿,將他控制住。
一人反扣他的手腕,虎口抵住肘關節的剎那,只聽咔嚓一聲,那只原本懸著身前的手臂無力地垂了下去,然后,扯過他癱瘓的胳膊,將指尖掰向院中石碾的方向。
“咔嚓、咔嚓”
張義等的就是這一剎那,連忙按下照相機快門。
接著,將電臺、手榴彈、槍支彈藥等繳獲拿出來,擺在了密室入口,又讓佐藤羨次郎指著拍攝了幾張。
張義拍攝得很滿意,找了各種角度,力求完美。而佐藤羨次郎僵硬在杵子旁邊扮演著道具的角色,閃光燈晃得他什么都看不見,看不見拍照的人,看不見他精心布置的密室,看不到那些曾屬于他的槍支彈藥,好像他被這片白光隔離在了另一個世界上。
此刻他徹底絕望了,他根本不敢想象照片刊登出來后,他的上級、下線會怎么想,他在東京的家人會是什么下場,此刻,恐懼多于胳膊上的痛。
當天下午,緊急沖洗出來的照片便被軍統便衣送到了《大剛報》、《國民公報》、《豫州民眾》等各大報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