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處長,你剛才去哪了?”
張義一臉無可奈何:“上廁所,人有三急嘛?!?/p>
“上這么久?”
張義沒回答,見幾個醫生戳在那里尷尬至極,便說:“行了,沒你們的事了,都回去工作吧?!?/p>
“你干什么?”何商友剛要發作,張義趕緊拉住他,意味深長地壓低了聲音:“他們可都是救死扶傷的人,得罪他們有好處嗎?”
何商友一點就透,冷哼一聲,悻悻地擺了擺手,幾個醫生如蒙大赦,慌忙走了。
病房中就只剩張義、何商友和王學東了。
何商友想起什么,裝作隨意地問:“張處長,你沒接到通知?”
張義裝傻:“沒有啊,什么通知?”
何商友笑而不語。
這時,忽然一個特務推門進來,對何商友耳語了幾句。
“什么,院長?”何商友愣了一下,剛想說點什么,便聽見外面傳來爭吵聲。
“我就想問清楚,他們軍統的人到底想干什么,憑什么打人?”
“院長,您消消氣......”
“我消不了。醫生不是嫌疑人,不應該被這么野蠻對待。”
話音剛落,就見一個氣勢洶洶的中男人猛地推門進來,一指何商友:“你就是何處長?”
何商友點點頭:“我是......”
院長生氣地打斷他:“你們到底要干什么?秘密治療一個什么嫌疑犯,讓我們配合也就罷了,憑什么打人?我要給戴雨農打電話控告你。”
聽他提到了戴局長,說話帶著濃重的江浙口音,何商友一時搞不清他的背景,想了想,賠著笑說:“剛才沖動了,誤會,一場誤會?!?/p>
院長冷哼一聲,冷冷地盯了他幾眼,又看向張義:“你是張處長?”
張義:“有事嗎?”
院長:“剛才你們毛主任給我打電話了,說讓醫院給你再做個全面檢查?!?/p>
張義的表情瞬間沉了下來。
何商友笑了:“張處長確實應該好好檢查下?!?/p>
張義看了他兩眼,面無表情地離開了房間。
此時,停在陸軍醫院附近路邊的一輛黑色轎車里,王書記坐在車里,看了看手表,有些坐立不安。
不一會兒,車門被拉開了,一身清潔工打扮的鄭呼和鉆了進來,他坐到駕駛室的位置上。
王書記的目光里閃爍著期待的光:
“怎么樣?”
鄭呼和搖了搖頭:“三樓直接被封鎖了,戒備森嚴,大廳里到處都是偽裝的特務,外松內緊,誰進去了只有死路一條?!?/p>
“那現在怎么辦?”王書記的臉色很難看。
鄭呼和望著窗外沉默了。
‘也不知道張義在哪里?如果他在,一定有辦法救出老楊?!?/p>
張義跟著院長來到院長辦公室,推門進去,只見辦公室里,毛齊去正笑瞇瞇地坐在那里,旁邊還站著一個小護士。
“毛主任,你怎么來了?”
毛齊五不著痕跡地說:“這兩天不舒服,來做個檢查,剛好遇到了李院長,就和他下了兩盤棋?!?/p>
說著,他一邊示意護士給張義量體溫,一邊收拾桌上的一盤殘局:“你來的正好?!?/p>
急救室已經變成了審訊室。
楊文忠被經過特殊處理后,已經醒了過來,張開眼睛,他所面對的就是何商友那一張陰森陰沉的臉孔。
“醒了?”
他朝楊文忠身邊走近兩步,俯下身子,說道:“自己咬斷自己的舌頭,一定很痛苦吧?但是你離死亡只有一步之遙,我特別想知道,你害怕嗎?有為自己的兒子想過嗎?我想你已經算是死過一回了?,F在,你看看窗外的藍天白云,呼吸著新鮮的空氣,是不是也該為自己和兒子考慮一下了?”
楊文忠別過臉去,將目光投向了天花板。
何商友繼續說:“對了,剛才忘了告訴你一件事,我已經拿到了吐真劑,這玩意只要注射進去,就可以麻痹你的神經,控制你的思維,讓你不由自主地交待你所知曉的一切,你的信仰很偉大,但能戰勝藥物嗎?”
楊文忠用沉默和再次陷入空洞的目光回答了他的問題。
王學東大聲喝道:“楊先生,何處長的耐心是有限度的,給你一分鐘考慮,如果你還是頑固不化,死的不僅是你,也不止是你兒子,還有所有和你有生意往來的,通通都要被抓起來,你好好想想?!?/p>
時間幾乎凝結住了。
院長辦公室里,一個木板制成的象棋棋盤,擺在桌上,一人執紅,一人執黑,在這方寸世界里,殺出了刀光劍影。
毛齊五明顯處于優勢,他啪啪吃掉了張義的“馬”,狀似無意地問道:“老弟,你好像有點心不在焉啊,想什么呢?”
張義也不著痕跡地回道:“審了一天犯人,也累了,到現在還沒吃飯呢?!?/p>
毛齊五看著他,像是要從他臉上看出什么秘密一樣。
“怎么了?”見他來回打量自己,張義問道。
“沒什么?!泵R五搖了搖頭,“我也沒吃飯,何處長他們也沒吃吧?也不知道審訊的怎么樣了?說實話,我現在緊張的不得了?!?/p>
“樂觀是特務工作的必備素質,我相信何處長?!闭f話間,張義輕輕地拿掉了他的卒,“毛主任,你要輸了?!?/p>
毛齊五嗨了一聲:“那可不一定,輸贏有時候在棋局之外?!?/p>
急救室。
何商友抬著手腕看著手表,突然,大手一揮:“時間到了,叫護士進來?!?/p>
就在王學東準備出去的時候,楊文忠突然掙扎著伸出了手。
何商友看到了勝利的希望,他小心翼翼地走上去,握住了楊文忠冰涼的手:
“楊先生,想說什么?”
一滴淚默默地掛在了楊文忠的臉頰上,手指微微顫抖著,在何商友的手心比劃著。
“兒子?”
楊文忠點點頭。
“去把那個小男孩帶過來?!?/p>
楊文忠又搖了搖頭。
“那你的意思是?紅黨......辦事處,你的意思是將你兒子送到紅黨辦事處?”
楊文忠猛地點了點頭。
何商友明白了,一聲冷笑:“我把他送走了,你沒了后顧之憂,和我們耍花招怎么辦?”
楊文忠看了他兩眼,收回了手,眼睛又空洞地望向了天花板。
何商友盯著他,一時陷入糾結。這時一直沒說話的王學東,突然干咳了兩聲。
何商友會意,兩人出了急救室。
“你想說什么?”
“處座,您有把握注射了吐真劑就讓他招供嗎?”
何商友想了想,回答的很謹慎:“如果他的舌頭還在,我有七成把握,但現在.....他不會說話,只能寫,藥效太大了他身體扛不住,少了估計.....”
“那為什么不答應他呢?”王學東眼珠子一轉,湊過去小聲說了幾句。
何商友沉吟一會:“就這么辦,你現在就去。”
打發走了王學東,他想了想,叫來護士,吩咐她馬上給楊文忠注射消炎藥處理傷勢。
“組織上不同意武裝營救?!贝蛲觌娫挼耐鯐浿匦裸@進車里,沮喪極了。
鄭呼和的神色也有些失落,他想了會兒,說:“但總不能什么都不做吧?我想試試,只要盡力了,便問心無愧?!?/p>
“你想過這樣引發的后果嗎?”
鄭呼和沒說話,沉默了一會,義無反顧的拉開了車門。
只是才下車,他馬上又閃身上了車。
“怎么了?”
“軍統的人。”鄭呼和看見一輛黑色福特轎車從醫院駛了出來,馬上啟動汽車,尾隨在車后跟了上去。
醫院不遠處的橋洞下,一個燒著干柴的土爐子旁邊,圍著幾個衣衫僂爛的流浪兒。有大有小,此刻他們像一圈流浪貓一樣擠著、蹲著,盯著火爐上烤得滋滋冒水的土豆,雙眼放光。
正在這時,一輛黑色轎車慢慢地朝他們開了過來,開車的正是王學東。
他透過車窗向外看去,目光最終定格在了一個身材瘦小的流浪兒身上。
他將車開到他們面前,下了車,然后丟下幾張鈔票,拖著那個身材瘦小的流浪兒上了車,將他帶到了一家旅館。
一進房間,他就把流浪兒扔進了洗漱間里,丟給他一條毛巾,然后從兜里摸出一只被油紙包住的油汪汪的雞腿:“洗干凈,它就是你的。”
洗漱間里,流浪兒一臉稀奇地看著里面的一切,抓起肥皂胡亂搓了幾下,又打開水龍頭,接了一盆水,澆在自己身上,開始搓洗起來。不一會兒,鋪著白色瓷磚的地板上,便到處是黑褐色的水流。
水很冰涼,但流浪兒卻半瞇著眼睛,看上去一臉享受。
外面,王學東正在打電話:“你馬上將他的衣服拔下來帶過來,另外,再找一套十八路軍的制服,還有照相機.......哪來那么多廢話,照做就是?!?/p>
旅館外面,鄭呼和耐心地等待著。
過了一會,就見一輛轎車停了下來。車上下來一個五大三粗的特務,他脖子上掛著一個照相機,手里拿著一個包袱。
此時,王學東所在的旅館里,那個流浪兒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渾身上下干干凈凈,頂著一頭濕漉漉的頭發,正披著浴巾坐在椅子上,狼吞虎咽地啃著雞腿,他連骨頭都舍不得吐,全部嚼碎吃了。
突然,敲門聲響起。
王學東警惕地拿起手槍,輕腳走過去,朝貓眼望了一眼,將門打開。
五大三粗的特務進來,抱怨道:“累死我了,隊長,你要衣服和照相機干什么?”
王學東沒理他,接過衣服看了看,快步走到床邊,一把將流浪兒嘴邊的雞腿奪下,扔在桌子上,將小孩的衣服丟給他:
“穿上,跟我走,等會兒回來,讓你一次吃個夠?!?/p>
說完這話,他又看向特務:“把軍服穿上,今天讓你演一回八路。”
半個小時后,王學東心滿意足地拿著照相機走了,將小孩丟給了特務。特務自然不會對一個沒有價值的流浪兒感興趣,直接扒了他的衣服將他丟在馬路上,駕車揚長而去。
鄭呼和的車尾隨了上去。
醫院。
一張剛洗出來的模糊的照片擺在了楊文忠面前,何商友和顏悅色地說:“這是我的誠意,現在該你了?!?/p>
楊文忠定睛看著照片,照片雖然模糊曝光,但還是能看出那是一個和自己兒子身高相同、胖瘦類似的小男孩,穿的還是那件海軍裝藍色外套,他被一個中年男人托著,背后是紅黨辦事處的大門。
“是你兒子沒錯吧?”
楊文忠本能地點了點頭。突地,他注意到了什么,定睛看著那個牽著小男孩手的“八路軍干部”,他發現這人穿的衣服卻是嶄新的,折印兒橫平豎直,甚至連一絲皺褶都沒有。
他一下子明白了。
這時,何商友將照片扯了回去,遞過來早已準備好的紙筆,輕聲說:
“開始吧,將你知道的寫下來?!?/p>
楊文忠雙手微微顫抖,用盡力氣也很難握緊手中的鋼筆。何商友幫他扶了一下,耐心地說:
“不著急,慢慢來,咱們有的是時間?!?/p>
另一邊,鄭呼和一路跟著特務,終于找到了關押楊文忠兒子的地方,打暈看守特務后,將他救出來交給了王書記,自己則喬裝打扮后,再次來到了醫院外面。
醫院對面面的街道上,行人絡繹不絕。與這些體面的路人相比,一個坐在墻根低下的盲人乞丐顯得寒酸多了。
他抱著一把二胡自拉自唱著,聲調悲涼。
鄭呼和走過去,蹲下身,看著他。
乞丐感覺到有人來了,便對他說:“先生,您想聽什么,我會的小曲多著呢。”
“看得見琴弦嗎?”
“看不見,但我摸得見,唯手熟爾。”
鄭呼和點點頭,掏出一張鈔票,遞到乞丐手里:
“能摸出這是多少錢嗎?”
乞丐接過去,摸了摸,臉上的喜悅掩飾不住,連忙給鄭呼和磕頭拜謝。
鄭呼和扶起他:“我需要你幫個忙,進到你右手邊的醫院去,喊一句話?!?/p>
急救室內,楊文忠手里的鋼筆垂立在紙面上,卻始終未落一字。
默念了無數遍“耐心”的何商友此刻也按捺不住,冷哼一聲:
“伸頭一刀,縮頭一刀,你在猶豫什么?”
話音剛落,就聽樓下突然傳來盲人乞丐的喊聲:“楊小寶,你家人叫你趕快回家---”
何商友臉色一變,呵斥道:“誰在外面亂喊呢?讓他閉嘴。”
就在他轉身的一瞬間,楊文忠猛地用鋼筆尖戳破了自己的左手動脈,然后飛快地把左手塞進了被子下面。
“我去看看?!蓖鯇W東拉來門走了出去。
盲人乞丐的聲音繼續喊道,聲音越來越大:“楊小寶,你家人叫你趕快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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