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委座，謝局座信任。”張義謙恭地起身，敬了一禮。
“坐下，辦事實的人，應(yīng)該得到獎勵。”
說完這話，戴春風(fēng)又陷入沉默，蹙著眉頭不知在想什么。
辦公室一下子靜了下來，張義和毛齊五都沉默著，誰也不開口說話。
墻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這聲音響在辦公室里，讓氣氛更加沉悶。
過了很久，桌上的電話又響了，戴春風(fēng)順手接起，聽了幾句，臉色更加難看：“他們要提審楊再興。”
他們說的是誰，不言而喻。
戴春風(fēng)掛斷電話，站了起來，一邊撥號，一邊說：“我現(xiàn)在就去找委員長。”
“不可！”毛齊五急聲說道。
戴春風(fēng)抬眼看著他，毛齊五繼續(xù)說：“雨農(nóng)兄，你難道忘了張超嗎？”
一聽這話，戴春風(fēng)像是泄了氣的皮球一樣，又坐了下來，神情說不出的沮喪。
38年，軍統(tǒng)成立之際，戴春風(fēng)突然接到福建閩北站急電，說他們站的副站長張超被FJ省主席陳公俠下令槍決了。
張超是誰？
張超，福建長泰人，肄業(yè)于黃埔軍校武漢分校第六期。33年加入特務(wù)處，隨后被派遣回家鄉(xiāng)潛伏，公開身份是福建保安處諜報股股長，真實身份是特務(wù)處福建閩北站副站長。
此人因心狠手辣，深受戴老板器重，被引為心腹干將。
他在福建潛伏，除了本職工作外，還有秘密使命，即監(jiān)視政學(xué)系核心成員，時任FJ省主席的陳公俠。
張超自持有戴老板的關(guān)系，膽大妄為，除了招撫地方土匪壯大勢力，還積極拉攏收買當(dāng)?shù)剀娒瘢召I的方法無外乎封官許愿。最初，對他的保舉陳公俠都是大開綠燈，經(jīng)他保舉的縣長、省政府參議不下二十余人。
但張超并不滿足，保舉名單一份接著一份，這自然引起了陳公俠的警惕，對他舉薦的名單全部否決。
張超因此惱羞成怒，竟然生出將陳公俠扳倒的想法。
正所謂“幾事不密則害成”，張超的手下暗中將這一謀劃透露給了陳公俠，陳公俠勃然大怒，下令讓省會警察局長搜集張超貪腐的證據(jù)，伺機(jī)逮捕他。
出了這樣的事，張超自然已在福建待不下去，戴老板只好將他調(diào)離。
但張超倒陳未成，眼看自己要被灰溜溜趕出去，心里自然不甘，臨走之際，他惡膽徒生，決定在走之前大鬧一場，徹底將陳公俠的名聲搞臭。
于是，他將平時搜集到的有關(guān)陳公俠的罪責(zé)經(jīng)過一番加工，整理出一份“十大罪證”，派人到處張貼。
這其中最聳人聽聞的一條罪證，便是揭露陳的老婆是日本間諜，其人通過老婆和日本人勾勾搭搭，因此才消極抗日，有漢奸嫌疑。
這一記重棒確實抽到了陳公俠的痛處，他惱羞成怒，直接下令將張超逮捕，而且一出手就不再手軟，不待戴老板援手相助，便將張超以破獲抗戰(zhàn)的罪名公開槍決。
戴老板收到消息后，勃然大怒。自他主持特務(wù)處工作以來，地方封疆大吏敢于直接下令槍殺軍統(tǒng)重要干部的，陳公俠還是第一人。他半生與人爭鋒，屢戰(zhàn)屢勝，鮮有失敗，何曾受過如此蔑視，當(dāng)即找到委員長告狀。
然而戴老板小看了陳公俠，或者說小看了陳的政治手腕，此人畢竟是政學(xué)系的核心人物，久經(jīng)宦海，深知先發(fā)制人的道理，不等戴春風(fēng)告狀，他已秘派心腹帶著張超所謂“擅自建立武裝、貪污受賄、賣官賣爵”的種種罪證找上了政學(xué)系的大佬--軍委會秘書長、委座的心腹幕僚張群，通過張群將張超的罪證呈給了常某人。
因此戴老板告狀晚了一步，不但沒有獲準(zhǔn)，反遭到一頓臭罵。
一人痛心疾首，陳述己見，一人興師問罪，怒不可遏。
結(jié)果戴老板氣昏了頭，第一次頂撞常某人，在常的一句“到此為止”后，摔門離去。
這一舉動再次激怒了常某人，斥責(zé)他“粗暴無禮，目無尊長”，戴老板一肚子火氣無處發(fā)泄，一肚子冤屈無處伸出，只能“撲通”一聲跪倒在常某人面前，痛哭流涕，請求“為死者伸冤，讓生者有保障”，并“威脅”說否則工作將無法開展。
常某人被戴春風(fēng)突如其來的一跪，嚇了一跳，“下賤”二字脫口而出。
這兩個字同樣刺痛了戴春風(fēng)，他痛心疾首：“我今天跪在校長面前，若是為了個人升官發(fā)財，那是我下賤、無恥，但我的同志被無辜?xì)⒑α耍M織隊伍打鬼子，隊伍還沒有拉起來，就被以‘擅自建立武裝’的借口謀害了，倒在了自己人的槍口之下。
他是為了革命工作而死的，即便冒犯了陳公俠，也罪不至死。
如今特務(wù)處上上下下都看著，能不能為他報仇申冤，已不是他一人的問題，而是關(guān)乎整個特務(wù)處以后怎么開展工作。校長若是不給我做主，我的工作也沒法干了......”
常本覺得自己最倚重的心腹為了一個小特務(wù)和自己大吵大鬧太過異常，此刻聽戴春風(fēng)這么說，換位思考，也覺得戴說的有道理，自己剛才說話確實重了點，但話已經(jīng)出口，便覆水難收，索性來了個拂袖離去。
戴老板此刻已被架在了過上，此仇不報，無顏面對下屬，以后誰還愿意給軍統(tǒng)賣命？與其任人宰割，還不如撂挑子不干，索性破罐子破摔，回去之后就寫了一份長達(dá)38頁的辭職信。
好在收到辭職信后，常某人的氣已經(jīng)消了，馬上重新召見戴春風(fēng)，推心置腹地和他談了幾個小時，“擺事實講道理”，訴說自己的處境和難處，勸說戴春風(fēng)從大局出發(fā)，體諒他的苦心，一番肺腑之言后，師生二人重歸于好。
戴春風(fēng)回去后，提筆寫下“秉承領(lǐng)、袖旨意、體諒領(lǐng)、袖苦心”十二個字作為自己的座右銘，表示時刻銘記，絕不再給校長添亂。
收回思緒，戴春風(fēng)也冷靜了下來，皺著眉頭問毛齊五：“那這事就這么算了？楊再興怎么辦？”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毛齊五說道。張超死后，戴春風(fēng)雖然親自祭奠，并用張超的名字命名學(xué)校，以做安撫，但被張超推薦到臨澧培訓(xùn)班的幾十名學(xué)生，聽說自己的“舉主”被殺，群雄激憤，紛紛叫嚷著要采取暗殺的手段解決陳公俠，好在被戴老板及時制止，只將那兩名為了邀功請賞暗中向陳公俠泄密的軍統(tǒng)特務(wù)暗殺。
而在今年，陳公俠因消極抗戰(zhàn)，也下臺了，見軍統(tǒng)的勢力越來越強(qiáng)大，恐懼之下多次托人給戴老板帶話想要面談，但都被戴春風(fēng)拒絕，不過戴春風(fēng)也沒有貿(mào)然拿陳公俠如何（戴老板飛機(jī)失事后，毛齊五上臺，將陳送上了西天，當(dāng)然這是后話。）
“局座，既然他們要人，給他們又何妨？只要楊再興咬死了不承認(rèn)，他們又能奈何？即便有證據(jù)證明事情是楊再興做的，可沒殺人沒放火，最壞也不過是去職關(guān)押，不虞有生命安危。”
但問題是，一旦將人交出去，楊再興能扛得住審訊嗎？
不過，這些就不是張義關(guān)心的了，他離開局本部，直接帶著猴子和錢小三去望龍門看守所，開啟視察工作。
看守所門口停著幾輛高級轎車，李士珍正坐在中間一輛車上，張義的車和他擦肩而過時，他忽然下車了，一臉揶揄地說：
“張?zhí)庨L，又見面了。”
張義對他的來意心知肚明，卻假裝不解：“有事嗎？”
“當(dāng)然！嫌犯是你親手從我手里搶走的，現(xiàn)在，我要你親手交給我。”
說著，他意氣風(fēng)發(fā)地?fù)]了揮手：“將手令給他。”
張義抬眼看了看他，沒有說話。
很快，一名穿著警服的警員從懷中掏出公文，鄭重其事地遞了上來。
張義并不去接，不動聲色地看了猴子一眼，后者會意，馬上從車上下來，面無表情地扯過公文看了幾眼，并未說什么，將公文遞給張義，又默默地走到車邊站定。
張義接過公文看了幾眼，上面赫然有軍法執(zhí)行總監(jiān)何成浚的簽字和印章，微微地點了點頭，將手令還回去，接著把目光投向李士珍：“既然手續(xù)齊全，那就按規(guī)矩辦唄。”
這倒是讓李士珍感到意外了，他沒想到上午還囂張跋扈的張義，此刻這么好說話，剛要說點什么，就見張義已閉上了眼睛，隨即猴子對看守所門口的警衛(wèi)揮了揮手，看守所的鐵門緩緩打開，汽車直驅(qū)而入。
“跟上去。”李士珍冷笑一聲，扭身鉆進(jìn)汽車，示意跟進(jìn)去。
然而他們的汽車剛靠近鐵門，鐵門便倏地關(guān)上了。
司機(jī)將頭伸出車窗，惱怒地大喊：“執(zhí)行公務(wù)，開門。”
兩名荷槍實彈的警衛(wèi)立刻過來，用槍擋住車頭：“退后，監(jiān)獄重地，閑雜人等不得靠近。”
警官舉著手里的公文：“這是移交楊再興的手續(xù)，軍法執(zhí)行部都簽過字了，一切合法合規(guī)，請你們配合！”
“抱歉啊小警官，請你們下車接受檢查，步行進(jìn)入。”
“李長官，這，實在太囂張了.......”
“下車！”李士珍氣得臉色鐵青，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他深吸一口氣，強(qiáng)迫自己冷靜下來，心說：“只要將楊再興帶回去，今天的目的就達(dá)到了，至于張義......且讓他再囂張幾天。三木之下，何患無辭，只要楊再興招了，有的是辦法盤咬張義。”
看守所后院，清風(fēng)徐徐，楊再興夾著雪茄，和幾個便衣喝著汽水，打著牌，氣氛輕松隨意。
“處座，早上的事，兄弟們都聽說了，嘿，有戴老板兜底，誰也拿您沒辦法。正好，您可以好好休息幾天。”
“這點倒是說對了。老板一向護(hù)短，怎么會讓自己人受委屈呢。”楊再興說得有幾分得意，顯然，他壓根就沒將什么指紋當(dāng)回事。
“聽說關(guān)鍵時刻，是張?zhí)庨L出面，才將那伙人趕走的？”
“是啊，據(jù)說都動槍了。”
楊再興：“沒動槍，只是將他們攔下來了。”
“夠兇險的，要是張?zhí)庨L不出手，局座豈不是危險了？”
“嗯，張?zhí)庨L挺夠意思的。”
“我聽說張?zhí)庨L前幾天救了委座一命，有這回事嗎？”
“哎呦，那張?zhí)庨L這回要立大功了呀！”
楊再興聽得有些不是滋味：“是啊，張?zhí)庨L確實立大功了。我現(xiàn)在出不去，看守所估計他也要代管，權(quán)利大了去了。”
“即便管，那也是暫時的，誰不知道望龍門姓楊。”
“對啊，我們只聽所長的，即便張?zhí)庨L坐上這個位置，但在我心里，所長的位置沒有人能替代。”
牌桌上幾人獻(xiàn)媚著，楊再興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
這時，就見一個看守慌亂地跑了進(jìn)來：“所長，所長！”
楊再興抬起頭，疑惑地望著他。
然后便看見張義進(jìn)來了，后邊還跟著李士珍和幾個虎視眈眈的便衣。
楊再興怔了怔，迷惘地站了起來：“張?zhí)庨L，這......”
“老楊，放心吧，有局座在，沒人敢拿你怎么樣。”
這句話仿佛是鞭子抽在楊再興臉上，他一陣沉默。
“這么說，我要跟他們走？”
“放心，局里會找到證據(jù)的，只要證明有人賊贓嫁禍，就沒事了，給局座一點時間。”
話雖這么說，但楊再興抓著牌桌的手還是緊了緊，他心里明白，去了別的地方，日子絕對沒有這么愜意，嘆了口氣，感激地說：
“張?zhí)庨L，大恩不言謝，再麻煩您幫我向局座帶句話，盡快救我出去。”
“放心，肯定很快！”
又是長長的沉默。
“我自己倒沒事，什么風(fēng)浪沒見過。只是老婆孩子，她們還好嗎？”楊再興抓著棋牌桌，眼巴巴地問。
“她們很好，放心，有自己人照顧。”
楊再興松了口氣，又懇切地說：“麻煩張?zhí)庨L幫我照看一二，拜托了。”
“放心吧，義不容辭。大家都知道你是被誣陷的，給局里一點時間，肯定能還你清白。”張義壓低聲音說，“記住，咬緊牙關(guān)，什么都別說。”
“明白。”楊再興苦澀似地笑了笑，對著張義鞠了一躬，然后一副“慷慨赴義”的架勢，對李士珍說，“走吧，正好去警局見識一番。”
李士珍嘴角泛起一絲冷笑，擺了擺手，幾個警員撲上來，給楊再興戴上手銬，又給他蒙上黑色頭套，押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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