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啟神色未變,只淡淡吐出一個字:“說。”
“求陛下設法保全秦子業的性命,為秦家留最后一絲血脈。”
跟在蕭啟身后的唐寶只覺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這鎮北王怕不是瘋了?
自己都已是待斬之人,竟還敢要求陛下保住那個叛逃之子的性命?
可出乎唐寶意料的是,蕭啟竟沒有立刻拒絕,反而問道:“若他尚且活著,朕自然有辦法保他一命。但你,拿什么與朕交換?”
所謂的“敵人”,往往是最懂彼此的人。
最了解你的或許不是摯友,而是勢均力敵的對手。
因此,聽到鎮北王的請求,蕭啟并未像唐寶那般覺得荒謬,反而立刻明白,這是鎮北王主動拋出的一場交易。
鎮北王拖動著沉重的鐵鏈,一點點挪到牢房角落,伸手扒開石床上用來防潮的柴草,從石床的縫隙里摳出一個小小的金屬物件。
蕭啟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那竟是一枚虎符!
鎮北王將虎符雙手捧起,隔著牢門恭敬地遞向蕭啟:“還望陛下信守承諾,為秦家留一線生機!”
蕭啟接過虎符,指尖一觸便察覺不對。
這虎符只有右邊一半。
但他心中了然,古代虎符向來是“符分兩半,合符為信”,通常左半在領兵將領手中,右半則由皇帝或藩王掌控。
當即想到,古代的虎符往往是“符分兩半,合符為信”,其中左邊一半在帶兵的將領手中,另外一半則是由皇帝或是藩王掌管。
“另一半在秦鎮那里?”
蕭啟直截了當地問道。
鎮北王卻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意味深長:“陛下以為,我當年打壓秦鎮,真的是因為他才智過人,對我構成了威脅?您該知道,北境軍中,真正能夠動搖我位置的,向來只有褚獲一人,區區秦鎮,又能翻起什么風浪?”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況且褚獲對我、對大衡,向來忠心耿耿,毫無二心。把另一半虎符交給他,我才真正放心。”
蕭啟表面不動聲色,只淡淡應了句“朕知道了”,心底卻早已掀起驚濤駭浪,甚至隱隱冒起冷汗。
他剛剛將北境帥位封給秦鎮,可鎮北王卻把關鍵的另一半虎符交給了褚獲。
如此一來,秦鎮的帥位便成了有名無實,兩人之間的矛盾恐怕會因此徹底激化,北境局勢瞬間又添了變數。
“陛下若不想與北離兵戎相見,倒還有一策。”
鎮北王忽然開口,打破了蕭啟的思緒:“只要陛下繼續默許北境與北離暗中通商,北離或許便不會輕易與大衡反目。”
蕭啟猛地一愣,他竟不知北境與北離之間還有私下的商業往來!
難怪這么多年來,北離從未派兵侵擾邊境,之前還以為是因為北離女帝與鎮北王的私情。
鎮北王看著他震驚的神情,苦笑道:“陛下,您該明白‘無利不起早’的道理,若不是我暗中打通了與北離的商路,讓兩國得以互通有無、各取所需,北境這幾十年的太平,又豈能輕易維系?”
蕭啟沉默片刻,終究還是問出了心中的疑惑:“你和玉闌珠......”
玉闌珠,正是北離女帝的名字。
“陛下也聽說過我與她的事情?”
鎮北王臉上露出一抹復雜的神色,緩緩說起了過往:“我與玉闌珠的關系,并非外界傳聞的那般,當年她潛入北境刺探軍情,被我擒獲,我本打算將她軍法處置,卻發現她當時已有三個月的身孕。”
“后來,玉闌珠向我提出,只要我放她回北離,她便會促成北境與北離互通商貿,為大衡補足急需的戰馬、皮革、鐵礦等物資,我最終答應了她,但提出了一個條件,讓她把腹中的孩子留在大衡為質,直到那孩子滿百日,我才派人將玉闌珠送回北離......”
蕭啟聽到這里,心頭猛地一沉,一個荒謬卻又無比清晰的念頭涌上心頭。
他強壓著心緒,試探著問道:“那孩子,該不會是......”
“正是秦子偃。”
鎮北王長嘆一聲,語氣帶著幾分無奈:“我承認,當年留下那孩子,確實有我的私心,所以對外一直宣稱子偃是我的親生兒子,后來先帝下旨,要我將世子送入京城為質,彼時子業尚未出生,我只好將秦子偃送了過去......”
蕭啟只覺得一股氣血直沖天靈蓋,忍不住在心里暗罵。
鬧了半天,那個禍亂后宮、給自己戴了綠帽子的人,竟然是北離女帝的兒子?
如此說來,鎮北王這“縱容子嗣禍亂宮闈”的罪名,其實是冤案一樁?
鎮北王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臉上反而露出一抹釋然的笑:“那日在朝堂,我曾試圖點醒陛下,可惜未能如愿,如今說再多已是無用,陛下既已下令將我斬首,便該徹底坐實我的罪名,只有我死了,陛下才能名正言順地收回北境兵權。”
蕭啟望著鎮北王釋然的神色,終是下了決心,沉聲道:“來人,為鎮北王賜酒!”
留他全尸,已是這位帝王能給予的最后體面。
離開天牢時,唐寶見蕭啟面色沉郁,忍不住上前寬慰:“陛下,依臣看,鎮北王死得不冤,他暗中與北離私通商貿,本就犯了欺君之罪,您不必為此太過自責。”
話音未落,蕭啟猛地轉頭看向他,眼神冷冽如刀:“方才天牢之中,唯有你聽清鎮北王是被朕冤殺。你說朕是不是該想個法子,讓你永遠沒法再開口?”
唐寶嚇得魂飛魄散,噗通一聲跪地求饒:“陛下饒命!臣記性極差,方才在天牢里的事,早就忘得一干二凈了!”
“倒是機敏。”
蕭啟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隨口調侃道,“若讓你多讀幾年書,將來科舉,怎么也該是個榜眼、探花之才。”
話鋒一轉,他重新斂去笑意,正色道:“朕煩心的并非冤殺了鎮北王,而是秦子偃竟是北離女帝的兒子。此事一旦泄露,大衡與北離便再無轉圜余地。”
唐寶眼珠飛速轉動,忽然計上心來,湊近低聲道:“陛下,北離女帝未必知道秦子偃還活著,更未必認得他。咱們找個年齡相仿的人冒充,她未必能分辨出來啊!”
這是偷天換日?
難怪說要集思廣益,這般刁鉆的法子,那些捧著圣賢書的大臣們,就算絞盡腦汁也未必能想出來。
可問題是,眼下哪兒能立刻找到一個合適的人,去冒充北離女帝的兒子?
“秦子偃在哪兒?”
蕭啟隨口問道。唐寶一愣,指著自己滿臉茫然:“陛下......是在問臣嗎?”
蕭啟這才反應過來問錯了人。
唐寶一個戶部主事,怎會知曉天牢囚犯的具體關押之處。
恰好天牢外一名守衛路過,連忙上前回話:“回陛下,秦子偃連日來在牢房中大吵大鬧,牢管大人無奈,便將他關進了暗室,陛下是要提審他嗎?”
“提審他做什么?”
蕭啟擺了擺手,話里藏著深意:“明日處斬的幾人,身份都非同小可,為防出錯,務必仔細驗明正身......明日還是讓衛蒼去觀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