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當時什么反應？
是一滴淚。
無聲無息，從眼角滑落。
她伸手接住那滴淚。
舌尖輕觸，只嘗到陌生的咸澀。
隨手便蒸發(fā)了它。
直到這一世，親眼看見蘇凌跪在地上崩潰懺悔……
她才真正明白，那滴淚里蘊含的是何等焚心蝕骨的痛苦。
如果當初……
如果當初選擇相信他。
如果當初沒有固執(zhí)于“魂獸至上”，沒有將人性剝離出去化作古月娜，沒有率領魂獸掀起那場戰(zhàn)爭……
他的父母，他的族人，是不是就不會死？
他們之間，是不是就不會走向對立，不會在新婚之夜兵刃相向，不會隔著血海深仇，永無回頭之路？
“嗚……”
古月娜抑制不住地發(fā)出一聲哽咽。
她抬手捂住臉。
淚水混著銀色的血，從指縫間涌出。
在她蒼白的肌膚上劃開凄艷的痕跡。
痛。
心臟像是被撕裂了。
比當初毀滅之劍貫穿胸膛時，還要痛上千百倍。
懸浮在半空的蘇凌，此刻也怔住了。
他認出了她。
不是那個會撒嬌哭鬧的小傻龍古月娜。
也不是那個高高在上、冰冷無情的銀龍王古月。
而是……最初的銀龍王。
這一刻，他恍惚想起初遇時。
星斗大森林深處，生命之湖畔。
銀發(fā)少女赤足而立，月光灑滿周身。
回眸望來時，紫晶般的眼眸里盛著對世界的好奇與懵懂，純凈如初生。
他想起她撕碎契約時，自己心中那清脆的碎裂聲。
他想起新婚之夜，手握毀滅之劍，刺穿她胸膛時，她眼中一閃而逝的、難以置信的絕望。
他想起她氣絕前，用盡最后力氣吐出的那句話：
——“蘇凌……若有來世……我們……別再相遇了……”
那時她的聲音很輕，像即將散去的霧，卻字字如毒刃，扎進他心底。
他以為自己早已麻木。
可此刻，面對這個淚流滿面、滿眼痛悔的銀龍王，他卻再也無法保持冷靜。
他想抬手，想擦去她的淚，想如從前般溫柔地說“別哭”。
可指尖微動，腦海中便不受控地浮現母親被碾成肉泥的畫面，父親戰(zhàn)場喋血的景象。
恨。
怎能不恨？
他的拳頭緩緩握緊。
指甲深掐入掌心，沁出猩紅血珠。
他張了張口，想說什么。
所有言語卻堵在喉間，最終化為一片壓抑的沉默。
只能……靜靜看著她。
用那雙冰冷、神性的金眸，靜靜看著她淚流滿面，看著她痛苦掙扎，看著她一步步……走向自己。
古月娜強忍著周遭未散的羅剎領域余威，艱難邁步。
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之上。
羅剎神力的侵蝕仍在持續(xù)。
黑色詛咒斑痕在她身上蔓延。
每走一步，銀色血液便從傷口滲出，滴落冰面，綻開凄艷的花。
她的身體在顫抖。
呼吸破碎急促。
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下一刻就會徹底倒下。
可她眼中的堅定，未曾動搖分毫。
她走到蘇凌面前。
不足三尺之距。
這個距離，近得能看清他眼中映出的自己——狼狽，凄慘，淚痕交錯，毫無銀龍王的威嚴與驕傲。
可古月娜不在乎。
她緩緩抬起手。
雙臂因虛弱與劇痛劇烈顫抖。
指尖冰涼，指節(jié)泛白。
可她仍堅定地、一點一點地，環(huán)向蘇凌的脖頸。
冰涼指尖觸到他溫熱的皮膚，引起細微的戰(zhàn)栗。
她將臉深深埋入蘇凌的頸窩。
貪婪呼吸著他身上的氣息。
“凌……”
她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字字皆似從破碎的喉嚨中擠出。
“對不起……”
大顆淚珠滾落，浸濕他白色的神袍，留下深色水痕。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她一遍遍重復著這三個字。
仿佛要將前世今生所有虧欠的道歉，在此刻盡數傾瀉。
“我不該……不信你……”
“我不該……撕碎魂靈契約……”
“我不該……掀起那場戰(zhàn)爭……”
“我不該……害死你的母親……你的父親……你的族人……”
“我不該……在新婚之夜……還固執(zhí)認為魂獸高人一等……”
“我不該……讓你獨自……承受所有……”
她的聲音哽咽得幾近破碎。
淚水浸透他肩頭的衣料。
“如果……如果當初我選擇相信你……”
“如果當初我沒有分離人性……”
“如果當初我接受了魂靈之法……”
“我們……是不是就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古月娜抬起頭。
紫眸中盈滿了淚水，倒映著蘇凌冰冷的臉龐。
她的眼中，再沒有銀龍王的威嚴，再沒有魂獸共主的驕傲。
只剩下一個女子最卑微、最痛苦的祈求。
“凌……我知道……我犯下的罪孽……永遠無法償還……”
“我知道……你恨我……你應該恨我……”
“可是……”
她死死咬著下唇。
直到嘗到血腥味。
才顫抖著說出那句話：
“可是……我愛你。”
“從始至終……我都只愛你一個人。”
“不管是作為銀龍王，還是作為古月，還是作為古月娜……我愛的，都只有你。”
“我知道……說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
“我知道……我們之間隔著血海深仇……再也回不去了……”
“可是……可是我還是想告訴你……”
她的聲音哽咽。
卻再也說不出任何完整的話語。
最終無助地將脖頸靠在少年寬闊的肩膀上。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破碎的泣音。
她知道自己沒有資格祈求原諒。
那場戰(zhàn)爭。
那些鮮血。
那片被焚燒的家園。
每一樣都是她親手鑄就的罪孽。
“求求你……”
古月娜的聲音低得像風中殘燭。
每一個字都耗盡了她全身的力氣。
“殺了我吧。”
她抬起頭。
紫羅蘭色的眼眸已被淚水徹底浸透。
那雙本該屬于魂獸共主、俯瞰眾生的眼睛。
此刻只剩下卑微到塵埃里的祈求。
“如果我的死……能讓你解脫……”
“我甘愿赴死。”
蘇凌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一心求死的少女。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
想要去摟住她顫抖的肩膀。
可指尖剛觸及她肩頭的衣料。
腦海中便不受控制地浮現出母親葉婉清被碾成肉泥的畫面。
浮現出父親蘇戰(zhàn)天在戰(zhàn)場上被魂獸撕碎的畫面。
浮現出蘇家上下數百條人命在哀嚎中死去的畫面……
手僵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