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醒，代蘭亭就在爹媽常放錢的柜子里找了找，原本放錢和糧票的小鋁盒里已經空空如也。
手指不由自主收緊，雖然早有預料，但是真的看到父母辛苦攢下的錢和票一分不剩，還是讓她心尖一抽。
代蘭亭把翻出來的東西收拾好，直接出去往灶房的位置走。
灶房里，王桂芬剛把藏起來的雞肉熱好，生怕香味飄到堂屋那里，狠狠撕下一大塊雞胸肉，塞到守在旁邊饞得眼睛發光的代學軍嘴里。
代學軍被燙得斯哈斯哈直喘，也舍不得把嘴里的肉吐出來，肉在嘴里匆匆嚼了兩下就急忙往下咽。
王桂芬看得心疼，把滿滿一碗肉都放到代學軍面前，心里也越發憎惡起代蘭亭。
這時李紅梅也進來了，看著代學軍吃肉的樣子，哎呦哎呦地叫喚心肝寶貝，張開懷抱就抱住了他。
“奶奶的好軍軍啊！怎么餓成這個樣啊～等奶奶待會去大隊把你大伯的公分都換出來，讓軍軍多吃點肉。”
吃肉的代學軍嫌棄李紅梅礙著他吃肉了，擰著眉頭一臉不耐的使勁推了一把李紅梅。
李紅梅一時不察，被大孫子推得一個趔趄。
一旁的王桂芬拉著一張臉，冷眼看李紅梅被推到地上，哼笑一聲開口諷刺：
“還讓軍軍多吃點肉？咋？你沒看見你那好孫女昨晚上那個樣子啊！她三叔嬸連帶著你！她都敢把咱趕去那個漏風的西屋去了！！”
“還有之前那幾只破雞，你之前怎么和我說的啊？沒想到人家直接擱那么多街坊鄰居的面說出來！這是那軍軍和咱家名聲放地上踩呢！”
越說越氣，王桂芬的聲音也大了起來。
“一個死丫頭片子！給她找個好人家嫁出去不就得了！還想在娘家睡那么好的屋子，將來在婆家吃不了苦，被婆家嫌棄就知道錯了！”
代蘭亭腳步放輕，垂下眼簾靜靜靠在灶房門邊上，聽著王桂芬和李紅梅的抱怨。
灶房里李紅梅聽著她聲音越來越大，也顧不得還在地上了，蛄蛹著過去著急忙慌地扯她，讓她小點聲。
“嗨呀！行了，你可小點聲吧！別讓她聽見了。”
“唉，當初也怪我，就不該讓大柱娶那個喪門星，看看那個喪門星教出來個這么個不受教的東西！”
“得了，你也別著急。到時候趁著李知青這個機會，把她嫁出去就算！還能收筆彩禮錢，到時候都給你和有福！不給有貴一家！”
王桂芬聽到最后一句話心頭那股怨恨的怒火才消下去，眼中劃過一抹貪婪，但又像是想到什么，嫉恨得翻了個白眼。
“就那個死丫頭片子，人家李知青看得上嗎。要我說啊，嫁給個能給彩禮的就行，大石村有個男的，剛死了老婆，家里也有錢。”
“嗐！放心吧，那李知青救蘭丫頭的時候，周圍可是有不少人都看著的，那冬天的河里大家都看不清手。咱到時候一口咬定他摸過蘭丫頭，到時候他就算看不上蘭丫頭也不行，必須娶！到時候咱們彩禮就要一百八十！李知青可是城里人，一百八十塊能掏得出來。大石村哪個能出得起一百八十塊彩禮？”
李紅梅裝模作樣地嘆口氣，臉上看不出是欣慰還是自得。
“給蘭丫頭嫁出去啊，我也算對得起大柱了！”
王桂芬冷眼看著李紅梅做作的模樣，卻突然像想起來什么一樣，緊張地拽著李紅梅的袖子
“那個錢你都藏好了吧？你要是藏不好就給我！千萬可別讓蘭蘭看到啊！”
李紅梅不耐地把袖子扯回來，“放心，我都藏好了！蘭丫頭不知道那筆錢，她知道了也找不到！”
“那錢可是她爹媽用命……”
王桂芬心里害怕，還想再嘮叨幾句。但是眼角瞥見一個人影在門口，嚇得立馬噤聲。
看到王桂芬被嚇得噤若寒蟬的模樣，李紅梅也不由捂住心口，兩個人驚疑不定地看向門口。
“奶在說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呢？”
見自己被發現，她所幸直接現身。
代蘭亭今天還是穿著昨天那個打著補丁灰襖，烏黑的長發在腦后梳成一條長長的麻花辮。
整個人站在灶房門口，把陽光擋了個嚴嚴實實，李紅梅和王桂芬只能看到她淡漠漆黑的眼瞳，一時說不出話。
代蘭亭沒等到回話也不急，一邊步履穩健地一步步走進灶房，一邊漫不經心地笑著說：
“我一早起就聞著這灶房里的香味了，還以為三嬸做什么好吃的呢，原來是在做雞？”
“咦，三嬸和奶說給我補身子的雞肉嗎？怎么現在還剩著這點？三嬸難不成是專門藏著給軍軍吃啊？”
代學軍察覺到她的視線，一把把剩下的肉都塞到嘴里，囫圇下咽。結果卡到嗓子，小胖臉漲得通紅，直咳咳。
王桂芬原本心里一陣發虛，但一看兒子都卡嗓子了，瞬間急了。猛撲過去給兒子順背，還不忘狠狠瞪了代蘭亭一眼：
“咋！我給他留的！你弟吃點肉也能礙著你的事啊！”
代蘭亭無辜眨眨眼：
“三嬸，你誤會了。昨天晚上奶說的，一家人嘛～吃就吃了，但是我怕給軍軍吃剩肉會壞肚子，所以問一句而已。”
李紅梅僵著的那張老臉也開始打起圓場：
“蘭丫頭也是好心，桂芬你誤會了……蘭丫頭啊，你…剛起床啊？是不是剛過來啊？”
“是啊，我剛收拾好，想來灶房看有沒有吃的，沒想到正好撞見奶和三嬸說悄悄話。”
李紅梅心虛地笑笑，心還沒放肚子里呢，就聽見代蘭亭問。
“奶，我爹留下來的錢和糧票怎么沒了？是不是家里遭賊了啊？”代蘭亭一臉憂慮和后怕，“不行，我得去找大隊支書，找他報警。”
李紅梅心里一驚，此時也顧不上旁邊王桂芬驚訝不滿的神色，急忙伸手拽住代蘭亭，呵斥道：“什么遭賊！那是你三叔三嬸為了給你治病，都拿去買藥了！你這孩子真是不記好！”
代蘭亭直直地看著李紅梅，語氣沒有什么起伏的問：
“奶，你的意思是，我爹媽的那攢下來的八十塊錢，現在一分都不剩了是嗎？”
“因為給我治病？”
李紅梅心里虛得厲害，莫名有些害怕代蘭亭漆黑的瞳仁，拽著代蘭亭的手也顫，嘴唇抖索了半天應出來個是。
代蘭亭笑了。
冰涼的手反手死死攥住李紅梅的微微顫抖的手腕。
“行，奶，那咱就一起去大隊支書那問問，到底是哪個衛生所開的藥，能讓我在這幾天里花光整整八十塊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