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映入感知的,是山中幾股微弱但確實存在的妖氣。它們如同黑夜中搖曳的燭火,散布在山體各處。一只躲在巖縫里打盹的、皮毛隱隱泛著土黃光澤的獾;兩只在灌木叢中追逐嬉戲、動作比同類敏捷數倍的火狐;還有幾條盤踞在背陰處石頭上、鱗片閃爍著金屬寒光的毒蛇……這些生靈都已初步開啟靈智,脫離了純粹野獸的范疇,但氣息駁雜微弱,顯然仍處于蒙昧的初級階段,憑借本能汲取著山野間的微薄靈氣。它們對于普通人或許有些威脅,但對林涌而言,與路邊的螞蟻并無太大區別,構不成任何危險。
林涌的神識如同最耐心的獵手,仔細梳理著石頭山的每一個角落。他“看”到了巖石下冬眠的蟲豸,感知到了鳥雀在巢穴中的輕微悸動,甚至能分辨出不同區域土壤濕度的細微差別。然而,一遍,兩遍,三遍……他反復篩查,神識如同梳子般犁過整座山體,卻始終沒有捕捉到任何屬于人類的、鮮活的生命氣息。沒有心跳,沒有呼吸的韻律,沒有那份獨屬于智慧生靈的靈魂波動。整座石頭山,除了那些小妖和普通生物,寂靜得令人心頭發沉。
“不在此山。”林涌心中斷定。一個經驗豐富的老砍柴人,對這片區域定然了如指掌,不太可能在自己熟悉的山頭上憑空消失。問題,很可能出在別處。
他毫不猶豫,立刻將神識搜索的范圍猛地向外擴張。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蕩開的漣漪,他的感知迅速越過石頭山的界限,向著毗鄰的幾座山巒蔓延而去。那幾座山比石頭山更為低矮,山勢也和緩一些,上面生長著較為茂密的雜木林和荒草,看起來更像是尋常樵夫會去的地方。
神識如同無形的觸手,探入茂密的林間,掃過每一片可能藏人的樹蔭;掠過那些因干旱而露出河床的溪澗,檢查著是否有掙扎留下的痕跡;深入一道道幽暗的溝壑,不放過任何一處可能提供庇護的凹陷……時間在無聲的搜尋中悄然流逝,林涌的眉頭微微蹙起。這幾座山上生靈的氣息倒是旺盛了許多,野兔、山雞、獐子……但依舊沒有王老蔫的蹤影。難道他去了更遠的地方?或者……
就在他的神識如同潮水般即將掠過石頭山側后方一座最不起眼、甚至沒有名字的矮山時,在山腰一處被厚厚藤蔓幾乎完全覆蓋的地方,他的感知捕捉到了一絲異樣。
那地方似乎有一個山洞,入口被自然生長的藤蘿遮掩得嚴嚴實實,若非神識探查,肉眼極難發現。而就在那山洞的深處,他的神識感應到了一股極其微弱、近乎徹底消散的……死寂之氣。那氣息冰冷、腐朽,不含絲毫生機。然而,在這令人心悸的死氣之中,卻頑強地殘留著一絲極其淡薄、但與馮村那個名叫狗蛋的稚童血脈同源、更為蒼老衰敗的氣息。
林涌的心,驟然一緊,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
那氣息的狀態太明顯了。微弱到幾乎與山洞里的巖石融為一體,沒有任何生命該有的溫暖與活力,只有一片萬古寒冰般的沉寂。他幾乎可以百分之百地確定——狗蛋苦苦等待的爺爺王老蔫,此刻就在那個山洞里,而且,恐怕已經遭遇不測。
盡管理智冰冷地宣告著這個事實,但腦海中再次浮現狗蛋那含淚的、充滿希冀的雙眸,以及自己靈魂深處那份源自另一個世界、對“爺爺”二字無法磨滅的深刻羈絆,林涌還是壓下心頭那沉甸甸的預感,抱著一絲近乎渺茫的僥幸——或許,只是昏迷?或許,還有救?
他不再遲疑,身形一動,如同鬼魅般從原地消失,下一瞬,便已出現在那座無名矮山的山腰,那處被藤蔓遮蔽的山洞入口前。一股混合著潮濕泥土、腐爛植屑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蛋白質腐敗的淡淡氣味從藤蔓縫隙中飄散出來。
林涌揮手,一股柔和的勁風拂過,垂落的藤蔓無聲地向兩側分開,露出了后面黑黢黢的洞口。他沒有絲毫猶豫,邁步踏入了那片陰暗之中。
山洞內部狹窄而曲折,光線昏暗,只有從洞口透入的些許微光,勉強勾勒出洞壁粗糙的輪廓。空氣中那股腐敗的氣息更加濃重了。僅僅向內走了十余步,拐過一個狹窄的彎道,眼前的景象便讓林涌的腳步徹底頓住,最后那一絲僥幸被徹底擊碎。
在洞窟深處,一塊相對平坦、靠近巖壁的巖石旁,蜷縮著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是穿著那件打滿補丁的粗布短褂的王老蔫。他背靠著冰冷堅硬的巖壁,雙腿蜷縮著,一雙布滿老繭、骨節粗大的手,死死地捂著自己的左小腿位置,腦袋無力地垂在胸前,花白的頭發散亂著,整個人一動不動,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
然而,這尊“雕塑”散發著死亡的冰冷。他的身體早已僵硬,皮膚呈現出一種可怕的青灰色,嘴唇是深重的紫紺色,臉上扭曲的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刻——那是一種混合了劇烈痛苦、絕望掙扎和無助恐懼的神情,深深地刺痛了林涌的眼睛。
林涌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王老蔫死死捂住的左小腿上。那里的粗布褲管已經被撕破,可以看到小腿外側有兩個細小卻清晰、邊緣已經發黑凝固的傷口。傷口周圍的皮肉呈現出不正常的腫脹和烏紫色,甚至有些地方已經開始潰爛,散發出淡淡的、令人作嘔的腥臭氣息。
“毒蛇……”林涌心中默然。一切都很清楚了。王老蔫在砍柴時,不幸被隱匿在石縫或草叢中的毒蛇咬傷。那蛇毒顯然極其猛烈,他試圖自救,掙扎著想要回到這個可能他平時歇腳的山洞,但毒素發作太快,他最終沒能撐過去,就在這個陰暗、冰冷、無人知曉的角落里,獨自承受著巨大的痛苦,走完了生命的最后一程。他身旁散落的幾根質地堅硬的柴火,以及那柄至死都緊緊攥在手中、銹跡斑斑的舊柴刀,無聲地訴說著他最后的努力與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