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本相國思慮再三,覺得黃門侍郎荀彧,雖言語沖撞,其心卻是忠于漢室。我董卓雖是武人,卻也敬重忠臣。傳我令,赦免荀彧無罪,官復原職,另賞黃金百兩,錦緞十匹,以彰其風骨?!?/p>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
百官們面面相覷,幾乎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那個殺人不眨眼的董卓,竟然會寬恕一個當面頂撞他的臣子?這簡直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袁紹站在隊列中,臉色陣青陣白。他設(shè)想過無數(shù)種董卓的反應(yīng),或是當庭發(fā)難,或是暗中刺殺,唯獨沒有料到董卓好似無視了他。
董卓借著荀彧,演了一出禮賢下士的戲碼。
這對荀氏,乃至整個文人集團都是好事,朝上一片歌功頌德之聲。
李儒默默站在角落,垂著眼簾,心中對那個給他送來厚禮的荀攸,評價又高了一層。那份禮物送得極有分寸,是一套絕版的古籍孤本,既滿足了他身為文人的雅好,又不像金銀那般俗氣。荀家的人,果然懂得分寸,也懂得人心。
“小皓子,你怎么知道李儒對那孤本垂涎欲滴。”郭嘉捏起一顆紫瑩瑩的葡萄,在荀皓唇邊蹭了蹭。
荀皓張口,將那顆葡萄吃了進去,清甜的汁水在口中漫開,緩解了連日謀劃帶來的疲憊。他沒有說話,
只是安靜地享受著片刻的安寧,以及從郭嘉身上傳來的,讓他安心的溫度。
“不過,”郭嘉話鋒一轉(zhuǎn),手掌貼上荀皓的額頭,又順勢滑到他的后頸,輕輕捏了捏,“你這身子骨,也太不經(jīng)用了。就動了動嘴皮子,怎么又涼了?還是洛陽的天氣忽冷忽熱的不適應(yīng)?”
“夜里踢被子著了涼。”荀皓輕描淡寫的編了一個理由,換來郭嘉的責怪,“這么大的人了,真不省心,你要是再貪涼,我就.....\"
他頓住了,卻不知該如何威脅。打他?舍不得。罵他?這小沒良心的根本不在乎。最后,郭嘉只能泄氣地將人往自已懷里攬了攬,用自已的體溫去焐熱他。
“我就把你關(guān)起來,哪兒也不許去?!彼麗汉莺莸匮a了一句,聽起來卻沒什么威懾力。
荀皓靠在他懷里,眼睫微動,沒有掙扎。
廷尉大牢的門,吱呀一聲被打開。荀攸帶著兩名家仆,提著食盒與干凈的衣物走了進去。牢房內(nèi)依舊潮濕陰暗,但荀彧卻坐得筆直,身上那件囚服,竟也被他穿出幾分清正之氣。
“叔父,可以出來了。”荀攸的聲音帶著輕松。
荀彧睜開眼,目光平靜無波:“是董卓的意思?”
“是?!避髫鼘⒁患蓛舻娜迳肋f給他,“他赦了你無罪,官復原職,還有賞賜。”
荀彧接過衣服,臉上卻沒有半分喜色。他知道,這絕非董卓的本意。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善意,尤其當這份善意來自一頭惡狼時。
換好衣衫,走出那令人窒息的牢獄,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荀彧微微瞇起眼,看到了等在不遠處的馬車,以及馬車旁那個熟悉的身影。
鐘繇快步迎了上來,臉上滿是劫后余生的慶幸:“文若!你可算出來了!擔心死我了!”
荀彧對他點了點頭,目光越過他,看向荀攸:“公達,此事,是你做的?”
荀攸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平靜地說道:“叔父,我們先回府。有些事,需從長計議。”
當晚,荀攸府邸。
荀彧、荀攸、鐘繇、郭嘉、荀皓,圍坐一堂。
聽完荀攸簡略地講述了事情的經(jīng)過,荀彧沉默了許久。
他看著自已的幼弟,那張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得意,只有一種仿佛看透了一切的沉靜。
他忽然明白,自已所以為的“忠直”,在真正的權(quán)謀與亂世的洪流面前,是何其的脆弱。
“阿皓,”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辛苦你了?!?/p>
荀皓搖了搖頭。
“現(xiàn)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惫未驍嗔诉@兄弟間的溫情時刻,他剝了個橘子,掰了一半塞到荀皓手里,另一半自已吃了,“董卓把文若兄放出來,可不是讓他回家養(yǎng)老的。這出戲,才剛剛開場?!?/p>
荀彧從廷尉大牢出來,身心俱疲,牢獄的潮濕陰暗,讓他感染了風寒,回府后,他便臥床休養(yǎng)。
第二日的早朝,董卓不給人說話的機會,便直接宣布,“少帝年幼,頑劣不堪,難承大統(tǒng)。為天下蒼生計,為漢室江山計,本相國決意,廢少帝,立陳留王!”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頓時響起一片竊竊私語。
然而,總有一些人,將忠義看得比性命更重。
“董相國此舉,實乃大逆不道!”一個蒼老的聲音在殿中響起。眾人循聲望去,只見盧植顫顫巍巍地走出隊列,滿面悲憤,“少帝雖幼,然天子之位,豈可輕廢?此乃祖宗之法,不可違也!”
盧植在朝中素有威望。他一開口,不少官員都面露贊同之色。
董卓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來。他那雙小眼睛里,閃爍著危險的光芒。
“盧尚書!”董卓的聲音帶著嗜血的寒意,“你可知,你方才所言,是何等罪過?!”
盧植卻絲毫不懼,他挺直了腰桿,聲音雖老邁,卻擲地有聲:“老臣食漢祿,自當為漢室盡忠!相國若一意孤行,必將遺臭萬年!”
“好一個遺臭萬年!”董卓猛地站起身,肥碩的身軀帶著壓迫感,“來人!將這老匹夫給我拿下!”
兩名西涼兵立刻沖出,粗暴地將盧植按倒在地。盧植掙扎著,口中依然怒斥不止:“國賊!董卓國賊!”
“堵住他的嘴!拖下去!”董卓的耐心已經(jīng)耗盡,他環(huán)視四周,目光在那些面露不忍的官員身上一一掃過,“還有誰,與盧尚書同黨?!”
朝堂之上,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董卓的狠辣震懾,再無人敢出聲。
“相國!”一個年輕的官員,名叫丁管,竟也沖了出來,“相國!廢立之事,豈可如此草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