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軍雖未徹底宣告結束,但拉斯洛的征途已經來到了盡頭。
仍然有一些剛剛抵達小亞細亞的勇士,或是斗志尚未消磨殆盡的老兵希望繼續征討奧斯曼人。
拉斯洛也沒有給他們的熱情澆上一盆冷水,反正現在奧斯曼人的抵抗肉眼可見地越來越弱,稍微將手伸遠一些也無妨。
一部分人被他派往布爾薩以東攻城略地,奪取布爾薩東面的幾處重要的關隘,從而保護這座奧斯曼故都的安全,將戰略主動權握在拉丁帝國手中。
另一部分人,主要是意大利和帝國的志愿者,他們愿意參與熱那亞人組織的,旨在解放特拉布宗,奪取詹達爾海岸的海上遠征行動。
拉斯洛麾下的核心精銳,包括奧地利、匈牙利和波西米亞三國的軍隊都沒有參與到這些遠征之中。
皇帝在不久前傳達了命令,不少戰士已經開始收拾行李,準備隨大軍啟程歸國了。
在大軍正式返程之前,皇帝手下的“筆桿子”和“大喇叭”們已經開始在各國宣揚十字軍取得偉大勝利的喜訊,著重強調皇帝收復君士坦丁堡,攻破奧斯曼首都,生擒蘇丹的出色戰果。
拉斯洛希望借此堵住悠悠眾口,他已經不想再聽到有人勸說他繼續向東了。
從維也納一路走來,他手下的十字軍已經承受了巨大的損失,尤其是在君士坦丁堡,他們險些止步于這座破敗的帝國雄都。
現在,既定的戰略目的已經達成,那些十字軍戰士們有的戰死了,有的得了封賞在此地扎下根來安心經營土地,還有的先一步返回歐洲。
想繼續打下去的,拉斯洛也給他們找好了目標,不至于讓他們的一腔熱血被時間消磨殆盡。
在處置好所有十字軍的問題后,拉斯洛在布爾薩城外的軍營中舉行了為期一周的歡宴,也可以稱作散伙飯,隨后便率領手下的軍隊啟程返回君士坦丁堡。
君士坦丁堡,布雷契奈宮中,攝政王腓特烈與他的諸多協助者正在舉行例行會議。
自加冕儀式結束后,皇后便返回了維也納,畢竟奧地利和帝國方面還需要有人坐鎮,而皇帝則繼續東征,如此一來,穩固后方,治理新生的拉丁帝國的重任自然而然就落在了腓特烈的肩上。
如果是像歷史上那般面對紛亂復雜的帝國政治格局,或是面對周邊強敵環伺,腓特烈的統治也許會顯得非常軟弱無力。
但是,在確定軍事方面的威脅被徹底排除后,腓特烈的政治能力才漸漸得以發揮出來。
過去多年治理奧地利、保加利亞的經驗,加之他本人溫和、甚至堪稱軟弱的性格,使他在處理拉丁帝國的事務時顯得游刃有余。
隨著保加利亞宗教動亂的平息,還有大量十字軍軍功貴族在奧地利-威尼斯戰爭和十字軍東征中實力受損,腓特烈發現自己對于國家的治理也變得輕松起來。
他所要做的僅僅只是維持基本的司法公正,然后就是搞搞建設,推動羅馬公教信仰的傳播。
除此之外便是借著抗擊奧斯曼人的名義在保加利亞和希臘各地征集糧食、稅款,然后運往東方滿足他那位勇武強悍的侄子的要求。
他反正是怎么也想不到,拉斯洛居然真的擊潰了穆罕默德二世,甚至還把對方給活捉了。
現在,他幾乎完全放棄了自己心底里那點可笑的小心思,安安心心當起了拉丁帝國的攝政王。
不過,最近皇帝那邊傳出一些令他感到擔憂的風聲,因而腓特烈的臉色看上去并不怎么好。
他的目光掃過在座的眾人。
安德烈亞斯,摩里亞公爵兼皇家顧問,代表東羅馬遺老,不過他本人已經完全奧地利化,如今在摩里亞民眾眼中也是一位異文化領主。
與他處在同一派系的還有他的老師和監護人,君士坦丁堡宗主教兼皇室大法官貝薩里翁,這位老人深得皇帝信賴。
安東尼·德·勃艮第,馬其頓公爵兼外交大臣,代表勃艮第及法國一系的十字軍領主們,他從前是皇帝的寵臣,最近似乎失去了皇帝的信任。
萊昂納多三世,伊庇魯斯公爵兼財政大臣,代表意大利一系的勢力,這個家族的根基在西西里和凱法利群島,因而與熱那亞及威尼斯來往密切,其本身的實力倒是在座眾人中最孱弱的。
此外,還有隨皇帝出征的帝國軍事統帥,圣喬治騎士團大團長馬丁缺席。
剩下的兩位重要大臣,即宮廷總管與掌璽大臣都由皇帝和腓特烈共同挑選的奧地利官員擔任,他們與腓特烈本人一起,代表了來自西方帝國的十字軍騎士派系,對其他派系有著絕對的優勢。
至于保加利亞和希臘本土勢力,他們廣泛分布于地方,在基層治理中起到關鍵作用,但是在政府高層卻很難看到他們的身影。
畢竟,在奧斯曼人被驅逐后,保加利亞本土勢力也不可避免地遭受了沉重打擊。
殘存下來的部分貴族最多也就能稱得上地頭蛇,在軍事上絕無對抗其他十字軍領主的可能。
至于奧斯曼帝國米勒特制度下充當統治工具的東正教會,如今都快被定性為非法組織了,影響力自然是一落千丈。
那些城市精英和自由村社的長老們,他們倒是沒什么變化,從東羅馬,到奧斯曼,再到如今,一直都在充當基層治理輔助者。
在這種情況下,外來者的統治漸漸被保加利亞民眾所接受——不接受的也早在此前的東正教叛亂中被掃清。
乍一看,這拉丁帝國如今簡直可稱得上一句“政通人和”了。
然而,事情遠沒有這么簡單。
“諸位,東方傳來消息,皇帝即將率領大軍返回君士坦丁堡,他的遠征已經以勝利告終了。”
腓特烈將這個“喜訊”告知眾人,幾位大臣卻面色各異。
“皇帝陛下居然這么快就終止了東征,我當初聽聞陛下擊敗奧斯曼蘇丹的消息時,還以為他會一路打到薩列法河呢。”
萊昂納爾多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對于這位伊庇魯斯公爵冷不丁冒出的地獄笑話,除了貝薩里翁以外的幾人都沒有反應過來。
薩列法河,位于卡拉曼都城以南不遠處,當年【紅胡子】腓特烈一世在科尼亞擊潰突厥人的抵抗,隨后在南下的過程中渡過這條河時死去,可能是淹死,也可能是在河里洗澡后著涼而病逝。
不管怎么說,這個地名對一位參加東征的帝國皇帝而言可稱不上友好。
而這,正是萊昂納爾多和他帶領下的托科家族對皇帝的態度。
無論是誰,被其他人按著頭下跪都不會是什么很好的體驗,偏偏萊昂納爾多還無法反抗,否則注定遭到毀滅。
在經歷了被迫淪為附庸,又被并入拉丁帝國的一系列事件后,萊昂納爾多隱約能夠預料到皇帝接下來大概要干些什么了。
隨著小亞細亞新防線的建立,皇帝現在騰出手來,就該給拉丁帝國的歐洲領土改改體制了,像從前那樣自由放縱的邊區軍事防御體制肯定是行不通的。
還有馬其頓、伊庇魯斯和摩里亞這三個被強行并入帝國的專制公國家,恐怕正是那位鐵腕皇帝的眼中釘、肉中刺,遲早是要被拔除的。
至于說他們能否對抗皇帝的一步步壓制,看看皇帝手里現在緊握著的兩萬多奧地利-匈牙利軍隊和極其忠誠于皇帝的圣喬治騎士團就知道了。
因而,萊昂納爾多才以開玩笑的語氣把自己的心里話給說了出來——要是皇帝真在東征途中找條河淹死,他們的好日子就能繼續下去了。
可惜,這種事情并不現實。
“好了,皇帝陛下做出的決定自有他的考量,我們眼下應該關注的是在過去這段時間內,各位是否都忠實地履行了自己的職責,完成了皇帝交予的重任呢?”
貝薩里翁輕咳一聲,將話題帶回了正軌。
大家作為攝政會議的重要成員,平時除了處理拉丁帝國的事務以外,更多的還是管理自家領地,后者甚至更為重要。
因為就帝國的行政區域劃分而言,刨除腓特烈的特爾諾沃及剩下的馬其頓等三公國,還有騎士團領地和亞洲部分后,帝國政府所能掌控的領地幾乎只占到了整個帝國的三分之一,因而治理起來相當輕松。
從索菲亞到君士坦丁堡,在這雙核心的治理體系之下,一個小小的保加利亞自然是出不了什么大問題。
“皇帝陛下最關心的大概就是君士坦丁堡的重建問題,我看這些工作進展得都很順利嘛。”
腓特烈對此頗為自信。
雖然看上去并不明顯,但實際上腓特烈也是個搞基建的好手。
過去,他因為受不了維也納市民的排斥,而將維也納新城由一個小城鎮發展為了人口破萬的大城市,還建立了行宮和軍隊駐地。
從前那里只是維也納的一座小衛星城,如今卻漸漸演變為了維也納的第二個中心。
此外,他在格拉茨和林茨等地也下功夫搞過一番建設,拉斯洛延續了他的政策繼續將這兩座城市發展為了奧地利的核心都市。
在接收破敗的君士坦丁堡后,腓特烈便調集人力首先重建了損毀的宮殿、道路和房屋,對于已經面目全非的狄奧多西墻的重建工作則被無限推遲,因為腓特烈手下的工程師預計要完全修復這面城墻可能需要一百年左右。
現在,皇帝如果重返君士坦丁堡,起碼可以在布雷契奈宮安穩地住下去,不必再為居所而發愁了。
“圣索菲亞大教堂也恢復了原本的面貌......變成了西方式的教堂,宣禮塔已經被拆除,現在教會已經入駐大教堂。
至于城內的其他教堂,如今也在逐一完成改造。”
貝薩里翁話說一半,突然頓了一下,心中涌起一種莫名的悲戚。
他年輕的時候也在君士坦丁堡待過,也曾為巴列奧略皇室服務,當時索菲亞大教堂還是東正教的建筑風格。
而這次重建,隨著皇帝的征伐一同到達此處的還有那格外引人注目的哥特式建筑風格,尤其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尖頂塔樓。
這種風格此前就已經隨著哈布斯堡家族的統治侵入了匈牙利,在匈牙利東部隨處可見此類教堂建筑。
而隨著戰線的不斷移動,這種建筑風格終于被帶到了遙遠的東方,現在也要在君士坦丁堡扎根了。
也許,今后人們會發現他們在科隆看到的教堂與君士坦丁堡的教堂是非常相似的。
不過,在座的這些堅定的公教信徒很難理解貝薩里翁這個臭名昭著的“叛教者”此時的心境。
自佛羅倫薩大公會議后他背棄東正教會和東羅馬皇帝,毅然決然選擇留在羅馬,此后一路升職為樞機團團長,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如今又重回君士坦丁堡擔任東方總主教,這樣奇幻的經歷可不多見。
“市集,港口的重建和恢復也進展順利,就是稅務官的人手有些不夠,另外,熱那亞人的貿易特權有些太多了。”
萊昂納爾多遇到的麻煩倒也不是什么大問題,他主要是看那些占據加拉塔的熱那亞人有點不爽。
“熱那亞共和國畢竟是我們重要的盟友,那是他們應得的。”
腓特烈這樣寬慰道,雖然他自己也認為熱那亞人享受的特權很大程度上影響到了君士坦丁堡的商業稅收,不過比起熱那亞人為十字軍提供的幫助這些反倒是不那么重要了。
“是盟友?還是難以控制的臣屬?”
萊昂納爾多虛著眼睛,問出了這個尖銳的問題。
皇帝既然已經徹底打垮了威尼斯,又扶持了一個拉古薩共和國,那熱那亞人還是否應該受到現在這樣的恩寵呢?
“咳咳,這不是我們要討論的話題,”腓特烈打斷了這個刺頭的話,轉頭看向心事重重的安東尼,“吸納和安置移民的事務進展如何了?”
“嗯,不斷有人口從巴爾干和西方諸國涌入君士坦丁堡,皇帝也從小亞細亞送回來不少工匠等人才,根據他們的信仰,能力和財產已經分別安置在了對應的區域,土地分配和移民稅收減免的政策目前來看沒有太大的問題。”
安東尼心里還在想著遠在勃艮第的兄長查理,因此連開會都不怎么上心。
他在這段時間里其實一直沉浸在悔恨之中,因為他勸說查理釋放路易十一,導致查理在第二次公益同盟戰爭中再次無功而返,同時他自己也失去了皇帝的信任,被迫返回封地接受拉丁帝國的大臣職務。
處理移民問題對于安東尼而言并不是什么困難的任務,畢竟眼下君士坦丁堡多的是荒廢的土地和房屋,而人力卻是最稀缺的。
為此,皇帝甚至與熱那亞人搭上了線,搞了一些斯拉夫奴隸來填充人口。
只是短短數月之間,君士坦丁堡的人口已經快要恢復到十字軍攻城之前的水平了,而且還在不斷增長。
“很好,看來我們可以坦坦蕩蕩地面對皇帝陛下了。”
只要做好面子工程,問題就不大了,腓特烈深諳此道。
而且,集中資源發展君士坦丁堡其實也不能說完全是面子工程,因為這甚至可以稱得上是拉丁帝國的基本國策之一。
腓特烈仍記得,自己那侄子在出征之前曾談及希望讓君士坦丁堡重現輝煌,甚至回到其鼎盛時期的規模。
要實現這一目標,君士坦丁堡起碼得要五十多萬人口。
腓特烈也不知道拉斯洛所言到底是不是天方夜譚,反正他是一到這里就喜歡上了這座城市。
即便是破敗不堪的君士坦丁堡,看上去也比維也納要壯觀的多......
會議結束后,腓特烈很快下令各級官員和城中居民開始為皇帝的凱旋式做好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