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將酒杯不輕不重地擱在黃花梨桌面上,發出的“嗒”的一聲脆響。
他沒有閃避,更沒有如王天木預想中那般打著哈哈否認或轉圜。
反而迎著對方那探究中帶著幾分逼視的目光,認真甚至有些肅然地緩緩點了點頭。
“王副站長果然消息靈通,耳目聰穎。”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平穩得如同北平冬夜封凍的河面,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沉實:
“不瞞在座諸位,處座臨行前召見,確實對我有過一番特別的交代。”
他略作停頓,目光如同無形的探燈,緩緩掃過圓桌。
張彪嘴角殘留的油光、趙鐵栓來不及收回的訕笑、吳奎定格在唇邊的淡漠、陳恭澍鏡片后專注的眼神。
乃至王天木臉上那精心維持的豪爽表情,都被這道目光一一掠過。
最終重新聚焦在王天木略微繃緊的面頰上。
“處座言道,北平站近來,風氣確有疲沓松弛之象。”
林易字斟句酌,每個詞都像是經過稱量:
“幾次關鍵行動,準備不可謂不周,人力不可謂不足,卻每每功敗垂成,失之毫厘。
究其根源,非戰之罪,實乃人心懈怠、紀律渙散之故。
長此以往,非但不能為黨國分憂,恐反成隱患,危及自身根本。”
他身體微微前傾,話語里的分量卻陡然加重:
“因此,處座嚴令我。
此番北上,務必要與王副站長同心同德,摒棄異見,徹底整肅站內紀律,重塑果敢機密之行動風氣!”
雅間里只剩下炭火盆偶爾“噼啪”迸起一點火星的聲音,眾人連呼吸都似乎放輕了。
林易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經涼了些的酒,卻不喝,只是用手指摩挲著冰涼的瓷杯外壁。
“處座的原話,我記得清清楚楚——”
他抬眼,視線與王天木對上:
“‘林易,北平站的事,你和天木要負起總責來。
若半年之內,站里風氣依舊,行動依舊拖沓不力,我就唯你們兩人是問!’”
“唯你們兩人是問”!
這七個字,像七把冰冷的錐子,狠狠釘進了在座每一個北平站舊人的耳膜里,更是直刺王天木的心口。
林易輕輕放下酒杯,語氣轉為一種帶著壓力的誠懇:
“王副站長,您看。
處座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你我現在,是真正坐在同一條船上了,風波共擔,榮辱與共。
我若行事急切,方法欠妥,那是心中焦慮,還望老哥體諒。
您若鼎力支持,協調各方,那便是幫了我林易的大忙,也是幫了您自己。
更是為站里所有弟兄,蹚出一條改過自新、戴罪立功的活路來。
咱們這‘將相和’,不和不行啊。”
他這話坦白,直接,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但偏偏又用“共同責任”這根粗糙卻結實的繩索,把王天木和自己死死捆在了一處。
林易直接承認就是來整肅和問責的,但這板子首先懸在了正副站長兩個人的頭頂。
王天木臉上那如同招牌般的豪爽笑容,徹底僵住了,肌肉牽扯出的弧度顯得異常生硬。
方才飲酒上頭的紅暈,似乎瞬間褪去了不少,露出底下略顯青白的底色。
他喉嚨不易察覺地滾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么,卻又被堵了回去。
隨即,他抬手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杯盤輕顫:
“哎呀!處座明鑒萬里!高瞻遠矚!
說得太對了,真是一針見血!
咱們北平站,是到了該緊緊皮、緊緊弦的時候了!
再這么散漫下去,別說對不起黨國栽培,就是自己兄弟的血都得白流!”
他一邊說,一邊抓起酒壺,不由分說地給林易和自己斟滿。
他表情變得很快,仿佛換了張臉一般:
“站長!您放心!
從今往后,整頓站務,重塑風氣,您就是主帥!
我老王就是您麾下先鋒,絕無二話!
來!為了處座的英明訓示,為了咱們北平站能煥然一新,干了這一杯!”
他仰頭一飲而盡,酒杯倒扣,滴酒不剩,動作行云流水,氣勢十足。
然而,他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卻是被當眾將死、被迫捆綁的陰鷙與惱怒。
林易這番話,把他所有預留的轉圜空間和提前埋下的試探釘子,全都堵死了。
非但如此,還反手給他扣上了一頂必須戴穩的共同負責的帽子。
王天木可以表演豪邁和順從,但桌上其他人的臉色,卻再也無法恢復到之前的自然了。
凝重的氣氛如同窗外沉沉的夜色,嚴嚴實實地壓了下來,比之前安插三個副隊長時,更甚十分。
張彪那張橫肉臉徹底黑成了鍋底,握著酒杯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手背上青筋虬結。
整頓紀律?追查責任?
他行動一隊去年折損最大,行事也最是“靈活”,甚至有些“無法無天”。
幾次失利多少都和他手下人莽撞或貪功有關。
這話簡直就像是照著他的臉扇過來的耳光,火辣辣地疼。
他仿佛已經看到那些繁瑣的匯報、嚴格的審查、無處不在的掣肘。
他狠狠剜了一眼林易身后垂手而立的方辰——
那個即將成為自己“副手”的年輕人,此刻在他眼里不再僅僅是個眼線。
更像是一道即將套上脖頸的枷鎖,一個時刻提醒他“規矩”二字的活生生的象征。
他胸口堵著一股惡氣,卻無從發泄,只能猛地灌下一大口酒,烈酒燒喉,卻壓不住心頭的邪火。
趙鐵栓早已沒了之前插科打諢的那股機靈勁兒。
他的脖子不自覺地縮了縮,油光光的臉上此刻只剩下惶惶不安。
他腦子飛快地轉著,回想去年幾次失手,自己有沒有落下什么明顯把柄?
吃空餉、倒賣物資那些爛賬,經不經得起查?
新站長這么較真,會不會拿自己開刀立威?
他越想越心虛,額角竟滲出了細細的汗珠。
甚至,他連筷子都拿不穩了,夾起的肉片抖了幾下,“啪嗒”掉回了碟子里。
他也不敢去撿,只是偷偷用眼角余光去瞟林易和王天木的臉色,顯然是畏懼到了極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