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蓮的皮相消解。
猶如冬日過去后地上的結出的冰霜,晨光一照,只剩余燼。
楚寧愣在了原地。
聰慧如他,對于眼前這忽然發生的一切,同樣沒有半點準備。
明明上一秒,她還笑顏如花。
可這一刻,她便消失不見。
只留下一枚血紅色的跳動晶核懸停在半空中,如同心臟。
楚寧甚至一時間沒有想明白這是紅蓮惡作劇,還是別的什么……
直到四周的火海開始消退,同時站在他身旁的書生呢喃言道:“紅蓮的氣息消失了……”
“她死了。”
楚寧的身子明顯一顫,他艱難的轉過頭,望向書生:“你說什么?”
哪怕身為圣靈,那一刻楚寧投遞來的目光,依然讓書生打心眼里生起一股寒意。
“是百劫滅靈符!”書生則回憶著方才那一剎涌動的能量氣機,轉頭看向軍需庫外的某一處。
楚寧似有所感,同樣抬眼看去,只見那里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半跪在地上,臉色蒼白的喘著粗氣,而他的身前,正有一道符紙燃盡后的灰燼。
“就是那家伙……”出于對楚寧的同情也好,亦或者只是單純的出于本能,書生就要伸手指認兇手。
可話未說完,一只手就放在了他的肩頭,他只覺身子一輕,下一刻便來到了云層之上。
他畢竟登天不久,加上是特別擢升的英靈,顯然還未完全適應這樣的身份,看清腳下是萬里高空,頓時慌了神,如同溺水一般,手腳胡亂的撲騰。
“堂堂圣靈,來到還會摔死不成?”而就在這時,沈幽的聲音忽然在他的耳畔響起。
聽聞這話的書生一愣,這才反應過來。
他眨了眨眼睛,試探性的探出一腳,這才發現自己是擁有憑空而立的本事的。
冷靜下來的書生回頭看想身后冷著臉的沈幽:“姑奶奶,你把我帶到這里來干嘛?剛剛……”
“剛剛你差點害死你自己。”沈幽卻打斷了他的話,雙手抱負在胸前,寒聲言道。
書生并不傻,很快就想到剛剛自己說的話。
身為圣靈,擁有強大的力量,也擁有長生久視的壽元。
但唯獨不能干預人間之事,尤其是事關生死的大事。
而剛剛,他給楚寧指出那位使用符箓之人已經是犯了忌諱,若是繼續說下去,確實可能招來至高天的懲戒。
“怪不得姑奶奶剛剛不曾發聲。”書生恍然大悟。
百劫滅靈符確實是殺力巨大的兇物,但哪只是對于凡人而言。
以沈幽的身份,莫說此物,就是那被大夏天下列為禁器的萬劫滅靈符,也難以對她造成太多傷害,自然不可能察覺不到有人動用此符。
“我倒是想,可那幾條看門狗早就盯上了這里,我之前出言提醒楚寧,就已經被警告過了,若是再多說,怕是免不了得跟那幾條看門狗打上一場。”沈幽冷聲說道。
“看門狗?”書生愣了愣,心頭卻忽然一跳:“你是說臨淵者來了?”
這念頭升起的剎那,書生的臉色明顯難看了幾分,同時目光也四下觀望,似乎是想要找出他口中的臨淵者。
無怪他如此畏懼。
所謂臨淵者,是三十三重天中至高天座下的天柱級圣靈,其主要職責是鎮守位于四方天下的四座大淵。
不過隨著后來大淵漸漸穩定,一部分臨淵者就會被調配到維持世界運轉之類的事物中。
而作為至高天座下的天柱,臨淵者的身份是要高出其他圣靈一大截的,甚至三十三重天中,許多天尊都是從臨淵者中提拔而來。
他們的出現往往意味著有重大的威脅天道運轉的事情發生。
“別看了,以你的能力,如果能發現臨淵者的蹤跡,那至高天這個位置,差不多也就該輪到姑奶奶坐了。”沈幽則在這時出言打斷了左顧右盼的書生。
書生也想到了這一點,他訕訕一笑,問道:“可是為了臨淵者會降臨此地,難道楚寧和那個紅蓮能威脅到天道運轉?”
沈幽搖了搖頭:“至高天就像是一副精密羅盤,他能測算出任何可能得未來,而巨大的危險往往是從不起眼的微末中生長開來的,用一些手段抹除處于萌芽中的威脅,是他慣用的手段。”
“手段?可那枚符箓并不是臨淵者啟動的……”書生暗覺沈幽這話說得似乎并不妥當。
沈幽不語只是瞇著眼睛看向腳下,她顯然催動了某些神通,雖然相隔萬里之遙,可腳下發生的事情,卻清晰的呈現在了二人的眼前。
她盯著那位名叫杜向明的男子,嘴里喃喃言道:“這家伙,也不簡單。”
……
沈幽與那個書生的消失過于突兀,就像他們的出現一般。
毫無預兆。
但楚寧此刻已經無心關心二人的身份,他在得到書生的提示后,轉頭猛然看向跪拜在地上的杜向明。
暴虐的情緒猶如潮水般奔涌而出,他的體內黑金寶相遺留的力量所化作的跗骨薄膜之上,也開始浮現出一道道裂紋,黑色的魔氣不斷溢出,侵染著楚寧的血肉與臟腑。
他開始邁步,朝著那處走去。
每一步的邁出,從體內溢出的魔氣就會濃郁一分,待到他來到了那位跪拜在地上的男子跟前時,魔氣已經纏繞上了他的身軀,將他徹底包裹其中。
男人也感受到了楚寧的到來,他抬起了頭,不知是不是被楚寧這幅恐怖的外表所唬住,男人臉上的神情驚恐,臉色蒼白,額頭上滿是汗跡。
“為什么……”楚寧低頭看著他,被魔氣纏繞的臉頰上,那雙眼睛,正漸漸被血色覆蓋。
男人顫抖著身子,張開嘴想要說什么,但同樣不知道是被嚇傻了,還是不知如何解釋,總之他張開的嘴里,支支吾吾半晌,卻吐不出任何的聲音。
“我……”
“問你……”
“為什么!!!”
楚寧卻沒了耐心,他咆哮著嘶吼道。
那時,他周身的魔氣翻涌,在他的背后形成了一張張猙獰的生著利齒的人臉,與他一道,朝著男人咆哮。
……
陸銜玉派人尋了一圈,始終沒有找到杜向明的蹤跡。
她心頭那股不安愈發強烈。
也試過拷問那些龍錚山的弟子,但他們也只是知道杜向明要去啟動那枚百劫滅靈符,卻不知道對方具體計劃。
而且在約莫一刻鐘前,杜向明就已經接著那李代桃僵的手段金蟬脫殼,一刻鐘的時間,足以他做好了一切準備。
知道短時間內可能沒有機會尋到杜向明的蹤跡后,陸銜玉所能想到的唯一辦法,就是將此事通知給楚寧。
可這也并非一件容易得事情。
軍需庫中燃著熊熊大火。
如今的她雖然擁有七境修為,但軍需庫中的火焰是由紅蓮激發而來,并非尋常之物。
她并不確定自己是否能夠穿越這樣的火海,將消息傳遞給楚寧。
但她終究沒有辦法坐視事情發生,而什么都不做。
所以,她根本沒有多想,交代給卓深等人繼續搜尋杜向明的同時,便義無反顧的沖入了軍需庫中的火海。
起先,火海中的溫度雖然灼熱,但以她超出尋常人的肉身強度,加上靈力護體,還是能夠支撐的。
但越往里走,溫度便越高。
她漸漸的感到有些吃力,再漸漸的,變得舉步維艱。
好在這樣的堅持并非全無意義,她也漸漸看到了楚寧與紅蓮的輪廓,不過他們的身旁還站著兩道身影,這固然奇怪,她確實難以想象什么樣的人,可以這般輕松的站在那火海的中心。
不過此刻她也沒有心思去細想,她張開嘴努力的想要將自己知道的事情傳遞給楚寧二人。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隔得太遠的緣故,任憑她使出渾身的氣力呼喊,楚寧與紅蓮都盤膝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陸銜玉沒有辦法,只能咬著牙試圖再朝著二人靠得近一些,再近一些,以期能將自己知道的事情告知二人。
可越往里走,升高的不僅是火焰的溫度,這股火焰之中似乎還蘊藏著一股古怪的力量,她能明顯感覺到不僅自己的皮膚,就連身體內部也仿佛被灼燒一般,就好像這些火焰可以穿過她的肉身,直接焚燒她的靈魂一般。
又往里走了不過百步,她已經臉色蒼白,身子虛弱到了極點。
而就在她以為自己拼盡全力,卻什么都沒辦法做到的時候。
她卻看見到盤膝而坐的楚寧與紅蓮忽然都睜開了眼。
陸銜玉頓時醒悟了過來,剛剛自己的呼喊之所以沒得到回應是因為二人都處在入定的狀態,而此刻看來,楚寧似乎已經解決了紅蓮身上的麻煩。
雖然有些吃味于紅蓮與楚寧親密的互動,但也知道什么是輕重緩急的陸銜玉沒有多想,再次張開嘴就要提醒二人。
可就在這時,她眼角的余光瞥見了二人身后軍需庫外,有一道身影正顫抖著將一枚泛著紫色光暈的符箓祭起……
“小心!”陸銜玉頓時心頭一顫,朝著二人喊道。
可話音剛起,她便看見了符箓中涌動的力量傾瀉而出,從后方轟擊在紅蓮的身上。
下一刻,紅蓮的身軀崩碎,化作光點,朝著四方散去……
……
“楚……楚寧。”陸銜玉看著一步步走向杜向明的楚寧,試圖呼喚對方的名字。
但渾身滌蕩著魔氣的楚寧此刻卻顯然已經聽不見任何的聲音,他的眼里只有那個害死了紅蓮的杜向明。
陸銜玉愣在了原地。
她的腦袋在那時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事情怎么會發展到這般地步。
更不明白楚寧的身上為什么會有如此強大的魔氣。
作為褚州鎮魔府的府主,她很輕易的就看出了此刻楚寧的狀態,是已經開始魔化的征兆,不對……
準確的說,他的魔化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只是因為某種原因被強行終止,而此刻紅蓮的死,無疑再次讓他啟動了魔化的進程,這是不可逆,也不可阻攔的事情。
她癱坐在了原地,看著那漸行漸遠的少年,也看著他漸漸被魔氣吞噬的身影,她的目光變得呆滯,嘴里喃喃說著:“怎么……會這樣……”
“怎么會這樣……”
她徹底亂了方寸,不知道此刻的自己該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小荷包!”可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忽然在她的耳畔響起。
沉浸在悲傷與彷徨中的陸銜玉根本未有聽得真切,或者說只將之當做了自己思緒混亂下所產生的幻覺。
“小荷包!”
“小荷包!”
可那聲音卻接連不斷的響起,而且一聲急促過一聲。
陸銜玉眨了眨眼睛,也漸漸察覺到了異常,但很快她又覺得過于無稽,嘴里苦笑著言道:“我和那個狐媚子有這么深的感情嗎?怎么這個時候還能聽到她的聲音……”
“呸!你才狐媚子!小荷包!看這里!我在這里!”那聲音再次響起。
陸銜玉這一次終于確定這并非自己的幻覺,她抬頭四面望了望,目光很快落在了不遠處那枚懸停在半空中的紅色晶體。
她走了上去,細細打量著晶體,感受到了其中溢出強大氣息。
“這是……魔核?狐媚子的魔核?”陸銜玉喃喃言道。
魔核與妖丹類似,是魔物一身力量精華所在,但也只是力量,并無法寄存靈魄之類的事物,通常來說,魔核的出現就意味著魔物的肉身與靈魂都已經被毀……
可剛剛那聲音……
“別盯著我看了!”紅蓮的聲音再次傳來。
“你還活著?這怎么可能?”陸銜玉也回過了神來,她朝著魔核驚聲問道。
“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或許是因為我本身是人與刀靈融合而來的產物,故而肉身被毀后,靈魄還能借著魔核殘留一段時間,但不會太久,就像生人死后靈魂會漸漸消散一樣,我的時間不多了,你聽我說!”
陸銜玉并不清楚紅蓮的身世,也無法理解她所謂的自己是人與刀靈融合后的產物,這句話到底是什么意思,不過她很是乖巧沒有在這個時候尋根問底,只是點了點頭:“你說。”
“你得攔住公子!”
“他之前已經失控過一次,這一次如果讓他再殺人飲血,他真的就不可能再回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