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的爆竹硝煙尚未散盡，常山市政府大院的積雪在初八清晨的陽光下泛著冷光。
市公安局大樓前，值班民警正摘下褪色的春聯，紅紙碎屑被風卷著掠過邵文輝锃亮的皮鞋。他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發緊，聽筒里省公安廳政治部主任周瓊的聲音像冰錐：“邵文輝同志，這次人事調動是公安部干部局直接下文，我們也只能執行。”
“是。”
邵文輝笑著說道：“周主任，我就是好奇打聽一下。”
說完這句話之后，他又跟對方聊了幾句，這才掛斷了電話。
坐在辦公室里，他拿出一根煙，給自己點上。
“啪嗒”一聲，打火機的火苗在邵文輝顫抖的指尖熄滅了第三次。
他望著辦公桌上全家福里妻子的笑臉，照片邊緣被他反復摩挲得卷起毛邊。
三天前家庭聚會時，兒子還興奮地說：“爸，等我考上警校，就跟您并肩作戰。”
這個時候，窗外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刺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不知道為什么，邵文輝覺得有點刺耳了。
今天是大年初八，剛剛去市政府參加了節后政府工作會議的邵文輝，剛回到市公安局，就得到了消息，省公安廳要對常山市公安局的領導班子進行調整。
最重要的一點在于，自己的副手，市公安局的二把手換人了！
新任公安局長名叫田野，是遼東省公安廳調過來的。
這讓邵文輝總覺得什么地方很奇怪，這種事情明明應該是省公安廳跟自己商量著辦，為什么突入其家的進行，難道是上面對自己不滿意了？
所以。
他專門給自己在省公安廳的老領導，政治部主任周瓊打了個電話，詢問這件事。
結果周瓊卻告訴他，這個事情不是省廳的意思，而是公安部干部局那邊發下來的文件。
這個答案，屬實讓邵文輝驚訝不已。
他是真的沒想到，竟然還有這樣的事情，難道說那個田野是下來鍛煉鍍金的官二代？
帶著這樣的疑惑，邵文輝離開了市公安局，徑直來到了市委大院。
………………
市委大院的松樹掛著殘雪，辦公大樓里的檀香混著暖風的熱氣撲面而來。
“劉書記在么？”
邵文輝來到門口，對劉福海的秘書問道。
“邵副市長您稍等。”
秘書小心翼翼的說道：“田常務正在里面跟書記匯報工作。”
邵文輝微微點頭，倒是不覺得意外。
畢竟常務副市長田正君是劉福海一手提拔起來的，出現在這里很正常。
很快。
田正君結束了匯報，走出了劉福海的辦公室。
看到邵文輝，他還有點意外：“老邵，有事兒啊？”
“是。”
邵文輝點點頭，隨即說道：“跟書記聊幾句。”
“那好，我完事了，回頭見。”
田正君沒有再說什么，轉身便離開了這里。
邵文輝敲門走了進去，來到劉福海的面前，恭恭敬敬的問候著：“書記。”
“文輝來了。”
劉福海摘下老花鏡，鏡片后的目光像兩把鋒利的手術刀，在邵文輝的臉上來回審視，足足沉默了五秒才開口：“把門關上吧。”
按照他對邵文輝的了解，如果不是有事情，邵文輝不會專門來見自己。
等門重新關上，他慢悠悠地往紫砂杯中斟茶，動作不緊不慢，仿佛全然沒把任何事情放在心上似的。
邵文輝扯松領帶，一屁股重重地坐在沙發上，沙發墊被壓得發出吱呀一聲。
他看向劉福海，苦笑著說道：“書記，您還不知道吧，剛剛省委組織部下了文件，我們市公安局的常務副局長換人了。”
“什么？”
劉福海一愣神。
他還真不知道這件事。
“書記，這不合規矩！”
邵文輝對劉福海說道：“常山市公安局班子調整，向來是省廳和市委商議著辦的，結果這次竟然是部里派人下來了，我覺得不對勁。”
“具體怎么回事？
劉福海眉頭皺了皺，對邵文輝問道。
他也有點詫異，沒想到一個市公安局常務副局長的安排，竟然牽扯到了公安部。
“情況是這樣的……”
邵文輝說著就把這個田野的任命過程，對劉福海介紹了一遍。
最后。
他看著劉福海說道：“省廳那邊的意思，是整個事情他們也沒辦法，公安部那邊下了文件，他們只能執行。”
聽到這句話，劉福海的臉色微微一變。
他畢竟是在官場當中浸淫多年的老江湖，瞬間就明白這句話意味著什么。
“看樣子，省公安廳那邊承受了不小的壓力啊。”
劉福海看著邵文輝說道。
“是的。”
邵文輝點點頭：“周主任的意思，這件事是上面定下的，咱們最好不要有意見。”
“行，那就這樣吧。”
劉福海點點頭，隨即看向邵文輝道：“剛剛老田說，市長今天開會又一次強調了要改善全市社會治安的問題，你有什么想法？”
“書記，我也想改善社會治安啊。”
邵文輝隨即皺起了眉頭，對劉福海說道：“可是咱們市的情況您也知道，市里沒錢不說，就單單是那各種各樣的上訪就層出不窮，我們公安局的維穩資金就一直沒有全發下來過，還有警用設備什么的也一直不足，這種情況下，您讓我們怎么為人民服務……”
聽著他在那里抱怨，劉福海臉上并沒有任何不滿意的表情，而是很平靜的喝著茶。
等邵文輝說完這番話之后，他這才抬起頭，看了一眼邵文輝說道：“做你自己該做的事情，市長那邊的指示，能做到就服從，做不到你就試試看，明白么？”
言下之意。
當然是讓他陽奉陰違。
邵文輝是多聰明的人，馬上點點頭道：“您放心吧。”
兩個人又聊了一會之后，他這才邁步走出了劉福海的辦公室。
可剛下樓，邵文輝的臉色就變的難看起來。
“媽的！”
他坐在自己的車上，自言自語的罵了一句。
“市長……”
秘書小心翼翼的看著他的臉色，完全不知道該怎么辦。
畢竟誰也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為什么邵文輝去了一趟市委大院，竟然心情變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