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南四郡的硝煙尚未散盡,孫魯班便以雷霆之勢完成了整合。大將留贊,這位因小兒麻痹而跛足、空有萬夫不當之勇卻因“外貌”與“腿疾”被江東主流排擠的猛將,被孫魯班慧眼識珠,委以重任,成為她掌控荊南軍權的核心支柱。留贊善守,其堅韌如磐石,正適合替孫魯班穩固這新得的基本盤。
行宮密室,燭火搖曳。步騭,這位精于謀算、以家族利益為重的重臣,屏退所有侍從,低聲向孫魯班稟報:
“長公主,細作密報,主公(孫權)在蘄春(勒春)招兵買馬,已聚眾三萬!”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后世史家多言,孫魯班此時若舉荊南十萬之眾再次歸附父親孫權,陸遜肯定能打下建業,江東危局可頃刻翻轉,是為上策。
但是孫魯班此刻看似手握十萬雄兵,其根基卻如沙上之塔!朱桓,這位孫權昔日最寵信、在軍中威望素著的大將,其心腹部曲遍布軍中。孫魯班能統御此軍,全賴“奉漢討逆”之大義名分,以及清洗朱桓余黨后勉強維持的恐怖平衡。
若她此刻易幟歸吳,軍心必亂!那些曾被朱桓提拔、或僅效忠“漢室”旗號的將領士卒,會如何看待這位反復無常的主帥?兵權傾覆,只在旦夕!
步騭垂首,靜待長公主決斷。
孫魯班沉默良久,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冰冷的案幾。燭光在她明艷卻籠罩著陰霾的臉上跳躍。她緩緩抬起眼,問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直指核心的問題,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
“大舅,你說……”
她直視步騭躲閃的眼睛;
“父皇百年之后……會將這皇位之位……會傳予孤嗎?”
轟!步騭只覺得腦中轟鳴!冷汗瞬間浸透后背!他猛地跪伏于地,額頭緊貼冰冷的地磚,聲音顫抖:“臣……臣不敢妄議!”這個問題,是能要人命的!他步騭只想家族富貴,誰坐那位置……只要善待步家,他都行!
孫魯班看著匍匐在地的步騭,眼中閃過一絲諷刺。她無需步騭回答。
答案早已刻在骨血里——她是女人!縱使父皇膝下無子,縱使她才能冠絕江東,縱使她此刻手握重兵……那個位置,也永遠不會屬于一個女人!這是宗法,是禮教,是橫亙在她野心與血脈之間無法逾越的天塹!
決斷,已在心間。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恢復了長公主的威嚴,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冰冷命令:
“傳令留贊!率精銳輕騎,疾馳蘄春!將父王……‘請’來長沙!孤要與他……共商國是!”
“請”字,咬得極重。
孫權被“請”至長沙,踏入這曾經屬于他、如今卻被女兒掌控的殿堂,心中積壓的怒火再也無法抑制!他看著端坐主位、身著華服、氣勢凜然的孫魯班,想起建業城下的烽煙,想起朱桓慘死,想起自己如同喪家之犬地的屈辱……
“逆女!”
孫權須發戟張,指孫魯班,破口大罵,聲音震得殿梁嗡嗡作響,
“若非你擅殺朱桓,壞我大計!此刻陸遜大軍早已打建業城下!江東何至于此?!孤何至于此?!”
他罵得酣暢淋漓,將所有的失敗、所有的憋屈都傾瀉在這個“不孝女”身上。
他沉浸在憤怒中,卻全然忘記了——為了活命,為了手中的權力,孫魯班什么事都干得出來!
“罵夠了嗎?”
孫魯班的聲音如同寒冰碎裂,從主位上傳下。她緩緩起身,一步步走下臺階。那張繼承了父母優點的絕美容顏上,此刻覆蓋著一層森冷的寒霜,眼神銳利如刀,再無半分女兒對父親的孺慕,只剩下冰冷的審視與……決絕。
孫權被她這眼神看得心頭莫名一悸,但長久以來的帝王威嚴和父親身份讓他更加暴怒,雙手叉腰,厲聲呵斥:
“怎么?說你兩句,你還來勁了?!孤是你父!更是你的君!訓斥你,天經地義!”
在他心底深處,或許還殘存著一絲親情:女兒再跋扈,終究是血脈相連,罵得越狠,越是親近,事后總歸會原諒……
孫魯班在距離孫權三步之遙處站定。這短短三步,卻仿佛隔開了生與死,父與女,舊王與新主。她無視了孫權色厲內荏的咆哮,問出了那個懸在兩人之間、如同淬毒匕首般的問題,聲音平靜得可怕:
“父皇,”
她微微歪頭,帶著一絲殘忍的“好奇”,
“如今,您的子嗣……已盡數凋零。”
她一字一頓,如同在孫權心口扎刀,
“待您百年之后,這江東基業,這皇帝之位……該當如何傳承?”**
孫權的咆哮戛然而止!他臉色瞬間變得灰敗,眼中閃過一絲深切的痛楚和……茫然。是啊,兒子們都死了……他悲從中來,長嘆一聲,聲音帶著一絲英雄末路的蕭索和作為父親最后的“坦誠”:
“孤……孤尚在盛年!尚可……尚可生養!”
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隨即又頹然道,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大度”,
“若天意真不假年……孤……便將這基業,傳于伯符(孫策)之子!當年兄長傳位于孤,如今……也算……物歸原主!”
這是他思慮良久,自認最“妥當”、也最能彰顯他“不忘本”的選擇。
“物歸原主……好一個物歸原主!”
孫魯班笑了。那笑容艷麗無比,卻冰冷刺骨,帶著無盡的嘲諷和徹底的心死!父皇的“坦誠”,徹底碾碎了她心中最后一絲幻想和屬于女兒的最后一點溫情!在他的藍圖里,從未有過她的位置!一絲一毫都沒有!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隱忍,……在他眼中,終究抵不過一個“男”字!抵不過那冰冷的宗法禮教!
孫權被她笑得心中發毛,一種不祥的預感陡然升起!他剛想開口——
“父皇既對女兒如此‘坦誠’……”
孫魯班的聲音陡然轉厲,如同九幽寒風;
“那么,女兒今日……也便對父皇,掏心掏肺!”**
話音未落!一道寒光自她寬大的袖袍中暴起!快!狠!絕!正是那柄她貼身珍藏、淬著寒意的鋒利匕首!沒有半分猶豫!帶著積壓了半生的不甘、怨恨、以及對那個冰冷“答案”的徹底絕望!
噗嗤——!一聲沉悶而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聲!
匕首精準無比地、狠狠地戳進了孫權的心窩!鮮血,瞬間染紅了孫權那身象征著王權的錦袍!
孫權猛地瞪大了雙眼!眼中充滿了極致的震驚、無法置信的痛楚、以及……一絲被最親近之人背叛的、深入骨髓的絕望!他死死盯著眼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如同羅剎般冰冷的臉龐,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卻只涌出大股大股的鮮血。他緩緩低頭,看著胸前那柄直沒至柄的匕首,又抬頭看向孫魯班那雙毫無波瀾、只剩下權力寒冰的眼睛。
“你……虎女……何……何至于……此……”
他用盡最后的力氣,擠出這句混雜著質問、悲憤、不解和徹底心碎的遺言。身體如同被抽空了所有支撐,轟然向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