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牽涉到武家，而營兵都是武家功的人，程煜自然不能堂而皇之的從城門處出城。
好在幾乎每座城都有特殊的進(jìn)出渠道，這些渠道錦衣衛(wèi)肯定是都要掌握的，想要瞞過營兵出城對于程煜而言，也并不是什么難事。
甚至于，程煜在上一個任務(wù)里，見識過孫守義一縱接近兩丈高，半途中在墻體上借一下力基本上就足夠他直接躍上城墻。雖說孫守義幾乎代表了上一個任務(wù)里大明朝單兵武力的最高值，錦衣衛(wèi)肯定是做不到那種程度，但孫守義說就連王雨燕也能做到這一點，那么現(xiàn)如今程煜擁有了這個任務(wù)的虛擬空間中最強(qiáng)的單兵武力，或許也能做到這樣。
但是今晚程煜顯然是沒有那個興致去實驗這一點，畢竟即便是用這樣的方式出了城，等他將王公子帶回來的時候，還是需要走那個可以隱秘進(jìn)出城的通道，總不能讓程煜帶著個王公子，還有他一個小廝，左手一個右手一個，把他們拎著一起飛上城墻吧？那就不是武術(shù)了，那是仙術(shù)。
塔城的東北角，是一個叫做順義坊的地方，那里有一口水井，早已干枯，下邊已經(jīng)沒有了水。是以便有人在井底橫向挖了一條通道，直通城外。
跟裘一男表示告辭，程煜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附在他耳邊輕聲說：“若有意直接說明即可，櫻桃姑娘不是那種拘泥之人，你若有意她定然不會不肯服侍你，畢竟你也是個正六品的百戶老爺，還掌握著幫她除籍的權(quán)力。”
裘一男紅了面膛，直想否認(rèn)，程煜卻并沒有給他這個機(jī)會，徑直揚長而去，留下裘一男尷尬的左思右想，也不知道該如何跟櫻桃姑娘開這個口。
倒是聽到房門響動，櫻桃姑娘在門后看了看，見是程煜孤身離開，便回到了自己的屋中。
看到裘一男那窘迫卻又熾熱的眼神，櫻桃姑娘豈能不明白他的心思，干脆主動貼了上去，呵氣如蘭的在他耳旁低語，問他是只要自己，還是要讓那兩個丫鬟一起來服侍。
裘一男訥訥不敢說話，氣息卻逐漸粗重，眼睛也紅的像個兔子，櫻桃姑娘看在眼里，拉起了他直奔床幃而去。
……
程煜出得煙花柳巷，直奔旗所，旗所今夜正好是王木頭當(dāng)值，程煜便交待他兩個時辰之后在順義坊枯井口等待。
王木頭知道程煜這是要出城辦差，趕忙道：“總旗，有什么差事您交代給我，我找個兄弟去幫您辦了就是，這大晚上的，您回家好好休息吧。”
程煜擺擺手，說：“這事只有我能辦，你只需兩個小時后去枯井處接應(yīng)我便可。”
之所以要人接應(yīng)，是因為上下那口枯井對程煜來說不叫事，但要將宋公子以及他那個小廝弄上來，還是要費些手腳的。
王木頭領(lǐng)命之后，程煜換了身暗青色的短打扮，只帶了把匕首，插在后腰上，便出了門。
半刻鐘后，程煜已經(jīng)從井口一躍而下，沿著井底的暗道，很快便出了城。
暗道漸行漸上，等到了出口的時候，距離地面不過尺余，上頭有一個細(xì)密的竹蓋，推開之后程煜便躍上了地面。
將附近的落葉隨意的灑在竹蓋之上，這個洞口便等閑看不見了，加上此地雖離城墻不遠(yuǎn)，但卻在一片密林當(dāng)中，往東不遠(yuǎn)就是亂葬崗子，尋常不會有人來此，是以除非確切的知道這個洞口的位置，否則幾乎不會被人發(fā)現(xiàn)。
一路疾行，雖然有七八公里的路程，但以程煜的腳程，也就是不到一個小時左右的事情。
到了白云庵門口，程煜舉手敲門，用的是跟裴百戶約好的暗號，三長兩短，尋常人誰也不會用如此不吉利的節(jié)奏敲門。
很快，庵門大開，里邊是程煜見過的那兩名小旗之一。
“程總旗。”小旗畢恭畢敬的行禮。
程煜點點頭，直接問：“老先生還沒睡下吧？”
小旗搖頭，躬身將程煜領(lǐng)了進(jìn)去。
看到程煜，蘇含章其實多少是有些意外的，畢竟早晨才見過程煜，兩人相互都已經(jīng)交待好了，此番程煜本不該前來，最起碼應(yīng)當(dāng)?shù)鹊矫魅找估镌龠^來，那時候羅百戶也差不多該趕到此地了。
“煜之你連夜前來，可是有重要的事情？”
程煜拱了拱手，道：“蘇伯父，早晨我過來的時候，你是已經(jīng)曉得了武家販私鹽的事情了吧？”
蘇含章眼帶玩味的看著程煜，嘴角漾起些許笑意：“怎么，覺得我沒對你明言，是我欺騙了你，這會兒來興師問罪來了？”
程煜擺擺手，道：“那倒不至于，蘇伯父有自己的考慮，侄兒能領(lǐng)會其中的緣由。只是蘇伯父大概只是知道裘百戶確認(rèn)了武家販私鹽的買賣，但卻并不詳知這其中的細(xì)節(jié)。”
“你見過裘一男了？”蘇含章不答反問。
“剛與他吃了幾杯酒，談了些話，得知他發(fā)展的暗樁，也就是櫻桃姑娘從武家功口中到底聽到了些什么。侄兒擔(dān)心遲則生變，是以急忙出城前來。我要將那個姓宋的以及他家的小廝帶回塔城旗所詔獄，連夜審問，明日一早便去宋家守著，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jī)將宋姓鹽商抓捕歸案。”
蘇含章微微皺眉：“且詳細(xì)說來。”
程煜用飛快的語速把昨晚武家功與櫻桃的對話，以盡可能簡略的方式對蘇含章講述完畢，然后拱手道：“武家雖然販賣私鹽，此舉乃是動搖我大明國庫根本的罪行，罪不容恕。但武家功此人秉性，侄兒卻是相當(dāng)了解。以他的性子，今日必然是被家族事務(wù)纏住了，不得空前往山城，否則，那姓宋的鹽商此刻必然已經(jīng)不是個全乎人了。我估計，早的話明天，晚的話后日，武家功必然會去找宋姓鹽商的麻煩。而武家功出現(xiàn)在宋宅之際，便是錦衣衛(wèi)將宋姓鹽商帶回審問最好的時機(jī)。”
蘇含章略微思索，便知道程煜是個什么意思，他含笑撫手，道：“煜之，我沒將裘一男的匯報告知你，是因為那個姓宋的鹽商的兒子出現(xiàn)的時機(jī)過于巧合了，我們做錦衣衛(wèi)的，只聽圣上一個人的話，這對里對外都是始終留著幾分小心，你不要怪伯父。”
“蘇伯父，都說了你的做法侄兒能夠領(lǐng)會，不必贅言。”
“如此甚好，你剛才所說的擔(dān)憂，我也想到了，是以早晨你走后，我便差裴百戶去了山城，暗中守在宋宅附近，若有武家的人出現(xiàn)，欲對宋姓鹽商不利時，就將其救下。適才裴百戶也傳來消息，這一日平安無事，聽你一言，才知道武家今日有事務(wù)要辦。”
“侄兒也不確定，但昨晚我與武家兄弟二人在裘百戶那個暗樁處吃酒，散局之時，武家英對侄兒說，近兩日便不再約侄兒吃酒玩樂了。當(dāng)時他的說法是武家功昨夜得償所愿，必不會再對櫻桃姑娘念念不忘，連著這許多天夜夜笙歌的，也當(dāng)歇息幾日。但侄兒估計，應(yīng)該是武家有什么事情要他們兄弟倆去做，否則武家英沒必要專門對侄兒講這些。原本侄兒也并非日日與他們在一起，他越是特意說這些，就越是說明，他這兩日很有可能甚至不在城中，他擔(dān)心侄兒去尋他，尋之不見會心生疑竇。侄兒對這兄弟倆人總歸還是有著很深的了解，他們的一舉一動意味著什么，侄兒只要去琢磨，總能琢磨個大概出來。”
“既然你認(rèn)為是武家有事，那么就權(quán)且這樣認(rèn)為，裴百戶今日一無所得，也隱隱證實了這一點。”
蘇含章輕捻著胡須，伸手示意讓程煜走近一些：“你要帶走宋家那對主仆，是要將這件事公開化了？”
程煜躬身道：“侄兒知道蘇伯父有自己的計較和章法，估計你今日早晨在侄兒來之前收到信鴿傳來的消息，就已經(jīng)著手制定了全盤的計劃。但是侄兒也想到，這個宋公子本是意外所得，早晨侄兒只是想以宋家破局，具體如何操作還未想好。但是剛才與裘百戶交談的過程中，侄兒倒是覺得破局的時機(jī)已經(jīng)到了。蘇伯父的計劃想必還準(zhǔn)備再過些時日再開展，但提前一些出手，也未必就不能直接打開局面。”
蘇含章微微頷首，道：“你且說來聽聽。”
“侄兒打算將宋家那對主仆帶回旗所，以我錦衣衛(wèi)的手段詳加審問，用不了一刻鐘就能讓他知道多少便說出多少。
雖說侄兒也估計那個宋公子本是個紈绔敗家子兒，對宋家的事情不會知道的特別詳實，但他父親與府城以及治下州縣哪些官員交好，以及他家中販賣的官鹽里摻雜了私鹽，他應(yīng)當(dāng)都是知道的。
即便是他糊涂到不知道私鹽的事情也不打緊，他家往鹽里攙沙的事情他絕無可能不知，那么無論是出于對山城那個宋小旗的監(jiān)管，還是對于官鹽攙沙這種動搖國之根本的罪行，我錦衣衛(wèi)都有足夠的理由前去將人緝捕歸案。
當(dāng)?shù)毓俑遣焕磉€好，敢橫加阻攔，侄兒也不憚將那些人一并帶回旗所。
反正明天一早，羅百戶便會知悉大概，這件事報到府城，他甚至都不用前來白云庵，就可以在府城直接拉人。
咱們這個府的那位知府老爺，他這個官算是當(dāng)?shù)筋^了。”
蘇含章嘆了口氣，心中暗道，這個程煜還是太青澀了，之前構(gòu)陷之舉倒是顯得頗為老練，怎么到了臨門一腳，卻如此毛躁？
照他這種做法，那豈不是牽一發(fā)而動全身，一下子打草驚蛇，把所有人都給驚著了？
武家雖然算不上什么門閥世家，但真要是反撲起來，場面只怕容易失控，到時候朝中彈劾的奏章恐怕會像雪片一般，皇帝豈不是焦頭爛額左右為難？
“煜之啊，你可知我為何要讓羅百戶今晚來見我？”
“伯父是為了讓羅百戶徹查武家販賣私鹽之事。”
蘇含章點了點頭，站起身來，手里將桌上的剪子拿起，走到程煜的身后，慢條斯理的修剪著一支蠟燭的燭花。
“我們現(xiàn)在雖然可以肯定，宋家販賣的私鹽，應(yīng)當(dāng)來自于武家。
但即便是那個姓宋的鹽商交待了，也只有人證，頂多有些來自于姓宋的手里的賬本。
可是，你想一想，武家會不知道與那個宋六打交道，對方會留有賬本么？
這些似是而非的證據(jù)，武家真的在乎么？
錦衣衛(wèi)再如何代表皇權(quán)，再如何勢大權(quán)重，終究只是圣上的一把刀。
而門閥世家，朝中諸臣，都是在鉗制皇權(quán)，即便是圣上，也不可能一意孤行。
僅憑從宋六那里得來的證據(jù)，休說是武家背后的人，即便是武家，只怕也動不得的。
按照你現(xiàn)在的做法，最好的結(jié)局是武家送出一個旁系，比如說武家功來頂下此罪，壞的話，你連武家功都動不得。沒錯，武家功去找宋六的麻煩，你可以利用這一點讓宋六為求自保而倒戈，從而將一切和盤托出。
但武家難道就不會說是武家功發(fā)現(xiàn)宋家在鹽中大量攙進(jìn)沙土，他作為營兵守備，看不得此等不平之事，是以義憤填膺要替塔城百姓要個說法？軍中人，脾氣急一些也是情有可原的。
這事兒鬧大了，武家背后那人甚至都不用出手，單單只是武家那位司業(yè)，他在朝中喊個冤，他教過的那些三品二品乃至一品大員的子弟，會不會出面也替武家說說話。
對于那些大員而言，販個私鹽而已，根本算不上什么大的罪過。
哪家清流的背后，不藏著些販賣私鹽，販賣絲綢，販賣東珠南珠的買賣？
清流都是表面上清流，那點子俸祿真的能養(yǎng)活偌大的家族？
若是族中沒有藏污納垢，沒有人替他們干那些臟活賺取大量的金銀，又怎么能保證門閥世家百年千年的基業(yè)？都說流水的皇帝鐵打的世家，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煜之啊，伯父知道你報父仇心切，可你這么明火執(zhí)仗的跳出去，最終你連你父親的仇人是誰都難以知道。”
看著蘇含章語重心長，看著他有意背對著自己，不想讓自己看見他失望的情緒，程煜在這一刻，深切的感受到了，蘇含章對他的確是不夠信任，但除此之外，對他的關(guān)切也未必就比裴百戶要少。
“蘇伯父，你誤會我了。”
蘇含章剪完燭花，緩緩轉(zhuǎn)身，看著并沒有露出任何焦急之色，也并不急于辯解的程煜：“哦？那你說說看。”
“以宋公子的口供作為突破口，當(dāng)著武家功的面拿下宋六，并不是要挑開這個蓋子，相反，是為了幫武家把蓋子捂得更嚴(yán)實。為什么侄兒說知府老爺?shù)墓佼?dāng)?shù)筋^了，那是因為他就是宋家販賣私鹽案里，錦衣衛(wèi)要交給皇帝的說法，他就是那個罪魁禍?zhǔn)住！?/p>
蘇含章眉頭緊皺，仔細(xì)琢磨，卻一時沒能領(lǐng)會程煜的深意。
“蘇伯父，侄兒雖然報仇心切，但也知道牽一發(fā)而動全身的道理。攔下武家功，是要不讓他犯下殺人的罪過。而帶走宋六，是我們錦衣衛(wèi)的本分。
查出山城宋小旗及山城知縣，以及府城知府的勾結(jié)，是為了讓販賣私鹽這張網(wǎng)，可以織的足夠密，這樣就可以把武家從其中摘出來。
越密的一張網(wǎng)，抽出幾根絲來，就越不容易看出來，也對這張網(wǎng)沒有更多的損害。換句話說，在這件販私鹽的案子里，有錦衣衛(wèi)，有官府，并且到了府城一級，整個脈絡(luò)就足夠完整了。
只要我?guī)椭[瞞宋六給出的關(guān)于武家的那些證據(jù)，甚至我可以將那些證據(jù)交到武家英的手中，那么武家在這件事里，看上去就是可以全身而退的。”
蘇含章微瞇著雙眼，重新打量程煜，似乎已經(jīng)洞悉了程煜的算盤，同時再一次對程煜的構(gòu)陷能力感到驚訝。
“煜之你是想挑起武家被針對的局面？”
程煜點點頭，誠懇道：“能達(dá)到怎樣的程度，那恐怕需要蘇伯父事后藏身暗處推波助瀾，但是，山城的知縣不算什么，不過是二十年前的一個同進(jìn)士罷了。
但府城的那位徐老爺，卻是江東徐家的旁系子弟。
我記得，徐家還有一位徐閣老尚在京中，高坐在吏部尚書的位置上。而他的二兒子，則是刑部的右侍郎。
所有人都很看好在徐閣老致仕之后，徐家二郎順勢進(jìn)入內(nèi)閣，頂替他父親的位置，并且很快也能坐在某部尚書的位置上。
咱們這位知府老爺雖然只是徐家的旁系，但只要此事一出，朝中不希望徐家二郎進(jìn)內(nèi)閣的朝臣，想必不會放過這個攻訐的機(jī)會。
而徐家一旦遭到圍攻，最好的缺口就是把武家推出去，力證這個販賣私鹽的案子其實是武家主謀，而徐家旁系的那個知府老爺僅僅只是替罪羔羊。
貪瀆之罪徐家可以認(rèn)下，但動搖國庫根本的罪名，徐家是必然要撇清的。
而徐家查到這方面的證據(jù)也不難，畢竟，我敢打賭，武家之所以能販賣私鹽，絕對是動用了武家功手下的營兵。我能想到這一點，徐家那位閣老能想不到？
一旦徐家下場，武家就不得不向他們背后的那人求助了。”
蘇含章的臉上露出了老奸巨猾的笑容。
他剛才還覺得程煜過于莽撞，現(xiàn)在看來，卻是他不及程煜思慮周詳，只想著守誠步步為營，卻忽略了可以借用此事引入第三方勢力，讓這個第三方勢力撕開帷幕，逼那個十年前就在下棋的人露面。
“煜之啊煜之，你還真是讓伯父我刮目相看啊，按說你一個錦衣衛(wèi)，怎么會如此熟諳權(quán)謀之術(shù)？”
程煜擺手自謙道：“侄兒這算得什么權(quán)謀之術(shù)，不過是微末伎倆罷了。
雖說侄兒在塔城擔(dān)任這個總旗，十年來也沒經(jīng)過什么案子，但正是閑的蛋疼，所以以往的卷宗倒是看的比任何人都多。那些案件里，很多類似的把戲。
正如伯父所言，錦衣衛(wèi)縱然是皇帝的刀，但皇權(quán)也受到鉗制，錦衣衛(wèi)行事也不可能肆無忌憚，尤其在面對一些門閥世家的時候。
是以，錦衣衛(wèi)的許多卷宗里，都有類似的手段，禍水東引，讓兩股勢力絞在一起，無論誰贏誰輸，錦衣衛(wèi)都是穩(wěn)操勝券以及收拾殘局的那一個。
到時候，這兩個世家都不得不交出一部分權(quán)力，錦衣衛(wèi)將其獻(xiàn)于皇帝，皇帝再將這些權(quán)力重新分配，這本就是當(dāng)初太祖皇帝建立錦衣衛(wèi)最大的目的。”
蘇含章再一次重新打量程煜，不得不說，他最后的這句話，直指錦衣衛(wèi)的價值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