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毅心中了然，卻立刻垂下眼簾，收斂所有心思。
皇城這潭水太深，這皇帝血太冷，有些事情，看懂了，絕非他一個小小斬妖閣弟子能摻和的。
他選擇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權當自己是個聾子瞎子。
一旁的監國令，亦是老神在在，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樣，顯然也打定主意置身事外。
“可知曉它是如何脫困的？”皇帝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短暫的沉寂。
“弟子不知。”楊毅搖頭，回答得干脆利落。
皇帝緩緩道，“宮中有人潛入萬獸監重地，不僅告知了它逃走的路徑與方法，更詳細指點它如何在逃走后尋回鳳元。
“昨日之事，絕非意外，乃是有人精心策劃！
“甚至是你，也在對方的算計和利用之下。”
楊毅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接著表情又有些尷尬，心頭帶著一絲絲惱火。
皇帝的目光如同實質，緊緊鎖住楊毅，又道：
“你在群英殿的分析，朕也聽到了。
“看來你在這件事中，也并沒有失了分寸。
“對于幕后真兇的事情，不知道你心頭是否有了線索？”
楊毅眨了眨眼：“經過我分析，我覺得，香妃娘娘有大問題！”
“哦？”
楊毅這石破天驚的回答，讓御座上的皇帝、左側的監國令、右側的王繼武，三人臉上同時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訝異。
皇帝有此一問，本是試探，卻萬萬沒想到楊毅竟真的發現了線索。
監國令眼中精光一閃，饒有興致地追問：“香妃不是死了嗎？御弟殿下，何以有此推斷？”
“一點……小小的猜測，不足為道。”
楊毅露出一個略顯局促的笑容。
之前犯了錯，現在當務之急是給自己找機會，將功補過。
這個皇帝血太冷，他可不能靠著向芙蓉那點關系，就以為自己能萌混過關。
楊毅道：“我在逃遁的時候，意外來到了香妃庭園，我當著香妃的面入水，萬獸監侍衛卻未追來，
“唯一的解釋便是香妃替我遮掩了行蹤！
“我跟香妃素不相識，她為何要冒風險庇護一個闖入者？
“除非……她知曉內情，甚至可能就是那幕后推手之一！那么，另外那個尸體，要么是被毀尸滅跡了，要么就是說，其中一個香妃，是替身，是假的！”
監國令撫須一笑，轉向皇帝：“陛下，老臣早言此子心思縝密、智計百出，乃查辦此案之不二人選，陛下如今可信了？”
“監國令慧眼識珠，所言極是。”皇帝微微頷首，目光重新落回楊毅身上，那眼神讓楊毅瞬間感到頭皮發麻。
嗯？！
楊毅心中警鈴大作，一股不祥的預感涌上心頭。
最佳人選？
什么人選？
皇帝身體微微前傾，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
“丹棲宮生亂在前，香妃遇害在后，樁樁件件皆指向宮中暗藏禍心之輩，其圖謀恐遠不止于此。朕需要一人，徹查香妃被害一案！”
楊毅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連忙推辭：
“王執掌修為通天，智珠在握，坐鎮后宮如定海神針，此等要案，正該由王執掌主持……”
“宮闈之事，內臣查內臣，多有不便，易生嫌隙。”王繼武立刻接口，聲音平板無波，卻堵死了這條路。
“此乃監國府職責所在，責無旁貸！”楊毅立刻將目光投向監國令。
“宮闈秘事，外臣貿然插手，恐惹非議，亦不合規矩。”監國令捋著胡須，慢悠悠地又把球踢了回來。
楊毅聽得目瞪口呆。
合著這案子是燙手山芋，宮里宮外都嫌扎手，非得找個工具人來頂缸？
“先前監國令舉薦御弟時，朕尚存疑慮。然方才見你僅在短短時間內，憑借憑蛛絲馬跡，便能一語中的，足見智謀非凡，不愧為朕親封的御弟！
“更兼你與宮中諸方勢力皆無勾連，還是此案受害者之一，由你查辦此案，最為公允！”
“受害者”三個字被加重了語氣。
潛臺詞就是，楊毅辦得好，他就是受害者，他要是不辦，那么他就是幕后黑手之一。
楊毅臉上帶著絕望。
這還怎么拒絕？
他可不想被一個神話皇朝給通緝了。
皇帝不管他的情緒，繼續道：
“其余諸事，自有旁人料理。你只需專注于香妃被害一案！
“此刻距群英宴開宴，尚有整整三個時辰。
“三個時辰之內，你若能查明真兇，擒拿歸案，你盜取鳳元之事，朕既往不咎，這顆鳳元……”
皇帝指了指案上的鳳元，“亦可由你帶走，物歸原主。若三個時辰之內……”
皇帝的聲音頓住，目光灼灼地盯著楊毅。
楊毅也抬眼與他對視。
氣氛一時凝滯。
皇帝也略感頭疼：就算查不出來，又能拿這小子如何？
他那位姑奶奶向芙蓉可還在宮里虎視眈眈呢！
動楊毅一根頭發，那護短的祖宗怕是要把皇城掀了。
威脅？似乎也找不到真正能拿捏他的軟肋……
短暫沉默后，皇帝終于找到了一個有力的籌碼：
“若查不出來，朕便褫奪你御弟尊號！皇室與菩提峰一切商貿合作，即刻終止！你在仙市那條日進斗金的商街……也休想再開下去！”
“啊？！”
楊毅這次是真的驚到了，失聲叫道：“陛下！萬萬不可啊！”
這簡直是在挖他的命根子！
修行之路，不外乎財侶法地，財是第一位，沒了財，他還怎么快速變強？
“知道急了，那便替朕分憂。”
皇帝不再多言，抬手取過御筆。
侍立一旁的查金銀，立刻默契地鋪開一方明黃絹布。
皇帝筆走龍蛇，沉聲道：“朕賜你手諭一道，三個時辰內，持此諭令，皇城內外，如朕親臨！”
“老夫讓育臣隨行協助，御弟若有需要，盡可差遣。”監國令適時補充。
“奴婢也遣一名得力小太監隨侍御弟殿下左右，宮中路徑、人事，他皆可解惑。”王繼武也垂首道。
楊毅看著眼前這一幕，只覺得額角青筋直跳。
這叫什么事兒？！
自己前腳還是個偷鳳元的賊，后腳就搖身一變成了手持尚方寶劍的欽差大臣？
這身份的轉換，未免也太離譜了些！
算了，畢竟是自己犯了錯，就當將功補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