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詠與樂器對位交織,激昂的合唱如同燎原之火,在宏偉教堂的每一塊磚石間奔騰。
一段活躍的管弦樂連接段緊隨而至,氣氛愈加走向了一種豁然開朗的境地。
更高的音區成為了新的神秘探討之地,厚重的低音聲部,竟被范寧一道道奇異地抽走,整個音樂呈現出一種失重般的升騰感。
于是這座巨大的宏偉教堂,好像因受到拉力而變“輕”了。
它繼續升高。
高處的位置陸陸續續出現了更多由“星光”化成的孩子們的身影。
這些孩子們曾經獲得的音樂救助,在特納藝術院線總部之外的其余地區,各塊大陸、各個角落,他們絕大部分終生與范寧未曾照面,但此刻,他們圍著詩班席的上空飛翔,唱響了剔透輕盈的天籟之音。
“升到天國的孩子們”的主題,又稱“升天童子”唱段。
那無盡的真摯的祝福,化作一縷縷純凈的星光,翩然降下,沉降附著在范寧的殘驅身體上。
“手把手挽著,跳起圓舞真高興,
跳著又唱著,充滿神圣的感情!......
如果有愛來自天國,如果能為他垂青,
那么升天一群,對他衷心歡迎!......”
范寧的手臂引導著這向上的節拍,音樂線條清透而明亮,先前的陰霾與掙扎,在此刻徹底被一片屬于天國的澄澈光華所取代。
“不對,我神性中的‘不休之秘’殘渣碎片呢?......”
他忽然喃喃自語起來。
“這種變化......”
“這種致敬......”
范寧仔細感受之際,炫目的金色光芒從他“嘗試推手”的動作中噴薄而出,隨后化作了一股神圣的氣旋洪流,席卷了自己整個漂浮在圣禮臺上的殘驅!
“這把觸及本質的鑰匙!?......”
他感受到了一扇全新的門扉從自己的神性內部無聲洞開,那是屬于第六重高度“拂曉之門”的真知!
此刻的情況與在虛界領悟“極夜之門”的瞬間有共同之處,輝塔被毀,路徑破碎,門扉埋葬,但是范寧依靠壯舉實現了對這道“舊傷口”的致敬,他回想起這把密鑰在原本神圣驕陽教會的體系里,應該是需要至少在幾塊大陸、一個足夠長的時代、實現一次信眾大規模的皈依,從而“帶來拂曉”,而現在他自己的致敬儀式是——
剝離歸還那些不屬于自身之“格”,以“千人”合唱之光,短暫但徹底地點亮一次整個藝術史!
這一壯舉雖短暫,卻囊括千萬時空,無比慘絕又光輝熾烈,其“普累若麻”的本質同樣是對信仰的喚起、對蒙昧的驅散和對真理的揭示!
一種更加本源的秘密,正在從他的殘軀中蘇醒。
強光從背后與頭頂傾瀉而下,衣衫襤褸、胸膛袒露的范寧張開雙臂,抬頭遙望。
他好像直接“聽”到了構成這座教堂的準則之音,并能以自身意志,去操控它們的“節拍”與“和聲”,如同一位調律師在為一架創世之琴調音。
沒錯,“不休之秘”破碎了,沒錯。
單單論及那個音樂領域的大一統理論,的確“早夭”,已從范寧的神性中徹底消散,但是那些人后來卻想錯了,范寧的先驅之路并未斷絕,反而是重新涅磐升華,成為了更加本源的秘密!
現在,這條先驅之路的表述方式應該稱為——
“創世之力!”
他的手腕陡然變得輕靈,雙目環顧之間,勾勒出一道神諭般的弧線。
指示,劃定,分離。
孩子們的童聲合唱團陣列變幻,女孩子與男孩子各據一方,以分別對應接下來諧謔曲段落——“較年輕的”和“較年長的”兩類天使的聲部。
空氣仿佛被注入了另一種質地,不再是激烈的祈求或絕望的掙扎,而是另一種帶著稚氣與高貴的活力。
“我們將玫瑰撒向凡塵——來自慈愛且神圣的悔罪女之手;
這花朵助我們贏得勝利,奪回了這寶貴的靈魂!”
女孩子們擔負的“較年輕的天使”聲部率先響起。
節奏鮮明,帶著進行曲般的昂揚,卻又如嬉游曲般輕盈俏皮。
“我們拋灑,群魔潰逃,我們命中,惡靈鼠竄。
非是慣常的地獄之苦,惡靈竟為愛的煩惱所困;
縱使那老邁的魔鬼之首,亦被尖銳痛楚貫穿全身。
歡呼吧!大功業即將告成!”
這里的旋律輕松愉悅,但同時具備戰斗的敘事性,“撒向”一詞伴隨著木管組晶瑩的跑動,如同玫瑰花瓣紛揚飄落;而“惡魔逃遁”之處,低音樂器又發出笨拙而惱怒的咆哮,與高音區女孩子們靈動的歌聲形成鮮明對比。
接下來,小號奏清澈嘹亮的“光照主題”,音樂滑入一個意想不到的D大調連接段,弦樂安靜下來,只剩下單薄的木管助奏起一條“關注人之脆弱”的旋律,這一素材源自第一部分結束句,在此刻得到回顧。
于是男孩子的陣列開始以“年長的天使們”聲部遙相呼應——
“搬運這塵世的遺骸,令我們疲憊不堪,
縱使它如‘不灰木’不燃,也亦非潔凈無瑕?!?/p>
天使們似乎開始抱怨起來。
不灰木即石棉,在原著中,歌德將浮士德的遺骸描述為“不灰木”般的質地,無法燃燒,不致變壞,雖接近無重、潔凈的體質,卻多少帶有一絲塵世的成分,因此搬運起來,把“年長的天使們”累得不行。
這時第0史的先鋒派作曲家古拜杜麗娜接續唱了下去,她擔任的是女中音獨唱,聲線豐厚且充滿理解,仿佛為這困擾指明了方向——
“若有強大靈感,將諸般‘輝光’的投射,在體內熔于一爐,即便沒有天使......”
于是男孩子們接續了“沒有天使”的歌詞,唱出第一部分中“造物主之圣靈”主題的倒影形式,恍然大悟地宣告起來——
“即便沒有天使!
能分離這靈性與神性結合的雙重體;
但永恒之愛,
卻能使二者析離!”
昔日,范寧在“庇護所”內終禱之時,所悟知的那個答案,那個“愛是永無止息”的秘密,在此刻奇跡般地向整座教堂彰顯了出來。
既然浮士德的身軀過重,天使們搬不動,那就把“靈性與神性”的雙重體進一步提純,令永恒之愛使之析離!
“轟————”
范寧沐浴在圣光中的殘軀,竟在這童聲合唱團的天籟中憑空爆開,成為了四散飛濺的金光點點!
但隨著“創世之力”運轉,那些相對暗沉的顆粒無聲落下,剩余懸浮的光點開始在空中聚攏、重組、生長......
和聲的一個阻礙終止,音樂懸停片刻,隨即煥然一新。
一道完好無損的、穿黑色燕尾服的范寧身影,重新出現在了半空,似“指揮教皇”般地俯瞰席位上的“千人”之會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