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未大亮，宋陽心急火燎地往鎮上趕。
在靠近巖房坪方向的岔路口，原本一路小跑在前的四條獵狗突然狂吠幾聲，緊接著，宋陽瞧見山道上有一束手電筒的光晃來晃去，幾條獵狗興奮地飛奔過去，親昵地圍著來人又蹦又跳。
宋陽舉起手電筒一照，來人不是馮曉萱還能是誰？
“哎呀，嚇我一跳！”
馮曉萱也認出了宋陽，小跑著迎上來，很自然地拉住宋陽的手，笑著打趣：“喲，今天可真巧！你這是要去鎮上做什么呀？”
“明知故問。”宋陽笑著晃了晃手中裝著蜂蛹的袋子，“昨天上山又弄到了些蜂蛹，正打算去鎮上找你，讓你帶到縣城去賣呢。”
馮曉萱用手電筒照了照袋子里的蜂蛹，驚喜道：“都挑出來啦……”
“帶著蜂巢餅太麻煩，你爸上次不是說挑蜂蛹費事兒嘛，我就提前弄好了，給他省點功夫。既然在這兒碰上你了，東西給你，我得趕緊回去，早點上山，跟人約好了。”
馮曉萱小嘴一撅，佯裝委屈：“我還以為你會說陪我一起去鎮上呢……”
宋陽心里一緊，這才意識到自己疏忽了，馮曉萱本就缺乏安全感，雖說表面上能上山打獵、采集山貨，實則內心極為敏感。都快結婚了，自己居然還不懂得體貼，趕忙補救道：“就等你這句話呢！”
該陪的還是得陪。
馮曉萱瞬間眉開眼笑：“走，到鎮上我請你吃酸辣粉！跟你說，黑市上最近來了個賣酸辣粉的大哥，味道好極了！”
酸辣粉？
宋陽還真有些日子沒吃了。這可是蜀地最有名的小吃之一，用手工漏制的紅薯粉條做成，在宋陽的記憶里，那味道別提多爽口了。
聽馮曉萱這么一說，宋陽頓時來了興致。
兩人一路上說說笑笑，很快就到了黑市。
這次，馮曉萱一到地方，就迫不及待地拉著宋陽來到賣酸辣粉的攤位前。
大哥正在和面，他用明礬水和紅薯粉熟芡，再加入紅薯粉，揉合成面團。
這大哥做法很特別，不用帶漏孔的器具壓制粉條，而是把和好的面團搟薄，手腳麻利地用菜刀切成細條，裝進竹編漏兜，掛在泥爐上燒得滾燙的銻鍋里煮。
趁著這功夫，他迅速用姜蒜、花椒粉、鹽、醬油、醋、香油和辣椒油調好料汁，又將小菜在漏兜里簡單燙一下，等粉條煮熟，把粉條和小菜放入料汁，撒上炸得酥脆的黃豆和幾顆花生，再倒入滾燙的湯汁，一碗酸辣粉就遞到了兩人面前，整套動作一氣呵成。
宋陽接過碗筷，和馮曉萱在旁邊的小凳上坐下，稍微攪拌一下，就大快朵頤起來。
雖說配料沒那么豐富，但這味道依舊讓人陶醉。
入口時，麻辣鮮香酸幾種味道完美融合，勁道爽滑的紅薯粉更是讓人欲罷不能，吃得那叫一個過癮。
可剛吃沒幾口，突然有人大喊：“那些家伙又來了！”
一聽這話，大家都明白怎么回事，瞬間，整個黑市亂作一團。
賣酸辣粉的大哥動作極快，把各種家伙什一股腦兒塞進籮筐，倒掉燙粉的熱水，也顧不上陳安和馮曉萱還沒吃完，挑起籮筐就跑。
宋陽和馮曉萱也不敢耽擱，囫圇吞了幾口酸辣粉，顧不上喝滾燙的湯汁，直接潑在地上，把碗還給大哥，轉身就往不遠處的樹林里鉆。
這是宋陽第二次被追著跑，他來黑市的次數不多。
馮曉萱可就輕車熟路了，這一兩年，只要天氣和情況允許，她幾乎每天都來。她對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哪里有坑、哪里有坎，都一清二楚，跑得比兔子還快，宋陽只能在后面緊緊跟著。
直到確定沒人追上來，兩人才停下腳步，相視一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真倒霉，吃碗酸辣粉都不安生。”宋陽忍不住吐槽。
“這日子什么時候是個頭啊。要是可以，我以后也開個館子。”
馮曉萱小聲嘟囔著，“酸辣粉、抄手這些我都會做，而且肯定比他們做得好吃。我還會炒好多菜，都是跟我外公學的，他說我比我爸還有做菜的天賦，樂意教我，我每次去他都教我一道新菜，我都學了好幾道了。”
宋陽笑著問：“你覺得我新房子旁邊那個山洞用來開館子怎么樣？”
“里面是夠大，可做出來誰會去那種地方吃啊？”馮曉萱直接搖頭否定。
宋陽卻神秘一笑：“那可不一定，現在沒人去，等以后日子好了，有錢人多了，肯定有人愿意去。”
但他轉念一想，又覺得馮曉萱的想法可行，接著說：“你有這想法挺好的，等以后能光明正大開店了，我們在鎮上盤個小店。平時忙家里的事兒，趕場人多的時候就來開店，也是個不錯的營生。”
這鎮子小，山里的住戶又分散，平時沒什么人，可一到趕場天，四面八方的人都涌過來，還是挺熱鬧的，把握好了，每個月也能賺不少錢。
“什么時候才能光明正大開店啊？”馮曉萱微微嘆了口氣。
宋陽斬釘截鐵地說：“明年夠嗆，后年，后年肯定行。”
“你怎么這么肯定？”馮曉萱滿臉懷疑。
“改革開放了，要開放市場經濟，以后能自由買賣，這是大勢所趨。”宋陽沒辦法解釋太多，只能簡單提一下。
馮曉萱點了點頭：“希望能早點。黑市逛不成了，這些人不折騰一陣是不會走的。走，跟我去把東西交給別人，你不是還要進山嘛，早點回去。”
“行！”宋陽應道。
兩人從樹林里鉆出來，繞到大路上，馮曉萱帶著宋陽拐到鎮子邊上的一條土路上，走了一里多地，來到一片空地，只見這里濃煙滾滾。
這里是桃源鎮專門用青岡樹燒木炭的地方，地上挖了不少土爐子，燒出來的木炭大多運往縣城。越臨近冬天，木炭的需求量越大，這也是附近生產隊的一項副業。
馮曉萱找到趕馬車送木炭的中年人，把宋陽帶來的蜂蛹交給他，兩人便一起往回走，一路上有說有笑，分享著這幾天各自的生活。
馮曉萱接手了馮學文在山里找山貨的活兒，每天回去主要給寧家慶準備午飯和晚飯，抽空喂喂豬和雞，打理一下家務。
她沒去上工，有空就到周邊山里找些山貨，不過一個人不敢走太遠，每天收獲不多，但她覺得比上工強多了。
聽說宋陽進山一天就弄到十多斤蜂蛹和幾十斤五靈脂，她羨慕得不行。
“等我嫁過去，我也要跟你進山打獵！”
“沒問題啊！”
兩人一起圍獵過野豬，馮曉萱在打獵方面絲毫不輸男人，宋陽可不覺得她會拖后腿。再說，以她的性格，本就不是個安分的主。
不知不覺，又到了兩人分開的岔路口。
“路上小心點！”
宋陽戀戀不舍地松開馮曉萱的手，沒想到馮曉萱突然踮起腳尖，在他臉上輕輕一吻，然后擺擺手轉身就走：“明天見！”
那一瞬間，宋陽只覺臉上一陣溫熱，整個人都懵了。
看著馮曉萱遠去的背影，他不禁感嘆，這姑娘可比自己灑脫多了。
直到馮曉萱的身影消失不見，宋陽才深吸一口氣，滿心歡喜地往回走。
路過麻柳坡時，宋陽特意去王岳家的地基看了看。
石匠還沒來，王岳正揮舞著大錘，把開鑿下來的大石頭敲碎，許少芬則在一旁調制砌石墻用的三合土，這東西用量大，不提前準備根本不夠用。
看到宋陽來了，王岳很驚訝：“你今天怎么回來得這么早？我和我媽才剛到地基這兒，也就干了十多分鐘。我還以為你至少還得半個小時呢。”
“我回來早不好嗎？能早點上山。”
宋陽從懷里掏出賣蜂蛹的錢，“那些蜂蛹稱過了，一共十二斤半，賣了二十五塊錢……”
他數出十二塊五毛錢遞給王岳。
王岳也沒客氣，接過來直接交給許少芬。
找蜂蛹是兩人一起干的，功勞不分大小，賺的錢自然平分。
“媽，我跟陽子進山去了，你在這兒慢慢忙。”
王岳把大錘往旁邊一放，跟著宋陽就走。
“你們倆進山小心點啊！”許少芬叮囑道。
“阿姨，我們知道啦！”宋陽笑著回應。
王岳跟著宋陽進山打獵，王宏遠和許少芬兩口子從來沒反對過。
宋陽在山貨分配上一向大方，每次進山都能有收獲，不管是錢還是肉，都比老老實實上工賺得多，這種好事，他們自然沒意見。
接下來的幾天，兩人每天都往山里跑，收獲了不少蜂蛹和蜂蜜。不管是樹上的葫蘆蜂、九里蜂，還是地下的大小馬蜂，只要能找到，就統統拿下。
但對于蜜蜂，宋陽沒有趕盡殺絕，也沒想著把蜂收回來養。每次打開洞穴，他會根據蜂蜜的情況，取走一部分，然后把洞口重新堵上。
這個時節，沒剩多少時間花草就要凋零了。這時候把蜜蜂收回去很難養活，不留夠過冬的蜂蜜，蜂群很可能會被餓死，所以必須手下留情。
只要記住蜂群的位置，明年還有機會取蜜，多知道幾個蜂巢的位置，就相當于在山上散養了一群蜜蜂，積攢起來，那可是一筆不小的財富。
這幾天，宋陽幾乎每天都會早早地在巖房坪到鎮上的岔路口等馮曉萱，鎮上黑市的小吃攤，不知不覺成了兩人約會的好去處。
這段時間，他們收獲頗豐。除了蜂蛹和蜂蜜，還挖到了好幾只竹鼠，遇到一群二十多只的錦雞，打了五只回來，還獵到了兩只麂子。另外，在一處懸崖上又發現了一只寒號鳥。
王岳專門回去拿了繩索，拴在樹上。宋陽體重輕，打了下降繩結，帶著尼龍袋，降到洞穴附近仔細搜尋，在一個瓦缸大小的石洞里，又挖到了三十多斤五靈脂，拿回去后放在盤龍灣晾曬。
算下來，除去還沒賣的五靈脂，兩人每天每人都有十幾二十塊的收入，在這個年代，這可是相當可觀的。
當然，這多虧了宋陽有馮學文這條穩定靠譜的銷路，換作別人，可沒這么容易。
馮學文那邊，總是優先收宋陽的山貨。
第二天早上，兩人上山，終于發現了大家伙留下的痕跡。
那是山崖上一個腐朽的樹樁，他們是順著蜜蜂飛行的軌跡找到的。到地方一看，樹樁被扒拉得亂七八糟，里面的蜂巢被掏得干干凈凈。
從留下的痕跡判斷，是一頭黑熊昨天傍晚干的。
之前他們也發現過一些野獸的蹤跡，豹子的蹤跡難覓，野豬倒是常見，宋陽瞅準機會，悄悄靠近，打了一頭兩百來斤的母豬，主要是想給幾條獵狗改善伙食。
他們也看到過黑熊在樹上抓撓的痕跡，不過不是新鮮的，香獐子的蹤跡更是一直沒出現。
終于看到新鮮的痕跡，而且才過了一晚上，宋陽當然不會放過，當即讓幾條獵狗嗅了嗅氣味，一路追蹤下去。
這一追就是大半天，黑熊沒找到，反倒從山里驚出一只香獐子。
兩人到香獐子出現的地方查看，濃烈的麝香氣味表明，這是一只雄性香獐子。眼看找到黑熊還得不少時間，看這天色，顯然來不及了。
宋陽本著進山不能空手而歸的想法，當即改變目標，對幾條獵狗發出指令：“去！”
旺財領頭，一路狂吠著，朝著香獐子逃竄的方向追了下去。
香獐子跑得又快又能跳，獵狗在這密林中想跟它比拼速度，有點困難。
不過，和麂子一樣，香獐子耐力不足，跑久了終究會體力不支，被獵狗追上。到時候，它要么上樹躲避，要么攀上石崖。
宋陽和王岳加快腳步，朝著獵狗追去的方向趕。幾分鐘后，獵狗的吠叫聲漸漸停了下來。
宋陽心中一喜，知道香獐子被圍住了。
兩人加快速度趕過去，遠遠就看到香獐子被追到山溝對面一片石崖離地四五米高的地方，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看著下方狂吠的四條獵狗。
跑不掉了！
宋陽放慢腳步，調整呼吸，和王岳一起走了過去。
可兩人還沒下到山溝里，突然聽到兩聲槍響，站在石崖上的香獐子瞬間滾落下來。
“這是要搶在我們前面啊？”宋陽眉頭緊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