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若風的臉色發白，心神震動。
南枝口中的事情，對他這個闖蕩過江湖，也身在朝堂的王爺來說，再熟悉不過。
他甚至能說出那些江湖人行事之前喊的口號——
“快意恩仇。”
“他們只是，快意恩仇。”
“哈，快意恩仇？”南枝笑眼彎彎地看向蕭若風。
蘇昌河垂眼，斂下了眸中的無奈嗤笑。天下赫赫有名的瑯琊王，北離軍武第一人，哪怕盛名在身，卻仍舊在一些地方保持著堪稱愚蠢的天真。
應是被這皇室保護得太好了。
皇室出身高貴，入軍中便能統領一方。瑯琊王天資卓絕，是天下第一人李長生的徒弟。無數光環加諸一人，吸引無數擁躉歸附。
身邊圍繞的人一多，就看不清那些真正卑微易碎的底層百姓。
人情世故這樣東西，不僅困著江湖人，也一樣困著瑯琊王。
“他們的人情，他們的世故，他們的隨心所欲，高于一國法度嗎？”
南枝反問蕭若風：“分明法度之下，眾生平等，武功再強大的江湖人也不例外。”
北離本該靠著這樣的法度來規束江湖人，而不是利用影宗構建暗河，屈從于江湖人的規矩，用江湖人的方式來處置江湖人，制衡江湖人。
如果北離一開始就足夠強大，皇權足夠讓江湖人心生敬畏，暗河根本就不會存在，被暗河訓練做刀劍的可憐人不存在，暗河刀劍下的亡魂更不會存在。
究其根本，所有的原罪，就在于皇權和朝堂的孱弱，竟遠遠弱于江湖草莽。
連備受太安帝信重的瑯琊王，都更向往江湖生活。
多么美好的江湖啊。
“父親出身高貴，沒見過真正出身寒微之人是如何過活的吧。”
南枝目光悠遠，有種獨特的力量，能帶著在座的天潢貴胄一起身臨其境地感受那些寒微人的庸碌日子：
“他們每天一睜眼就是勞作，因為他們需要錢，用錢來維持一家老小的生計，需要錢上交朝廷賦稅，還需要——繳納給那些分封城池，獨占山地的江湖門派，足額的庇護費用，也算是另一種賦稅了。層層盤剝，留下來的錢所剩無幾。
他們日日見著的上級是江湖門派之人，畢生愿望不是入朝為官，而是加入江湖幫派，庇護家人。有些天賦好的，得以加入門派，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門派之中以血脈姓氏形成黨派，門派對外又是龐然大物，竟堪比一個個百年世家貴族。他們對門派的認可，遠超過朝堂，掌門振臂一呼，哪怕造反也愿意屈從。”
“有些天賦沒能那么好，足以加入門派的，可就過得更慘了。江湖高手一招一式引動天象，有些沒什么道德只追求聲勢浩大的，一招使出來天地變色，什么花啊葉啊全都斬斷，靠糧食和花草吃飯的農民，花農，甚至藥農，來年的生計全都毀于一旦。即便這樣，也連討要的勇氣都沒有。”
蕭若風想起那些風花雪月的劍招，想起動輒摧毀房屋建筑的內力，想起一座座占山占城足以稱作土皇帝的江湖門派……
他竟一時也說不出話來。
他也不得不承認，只靠朝廷法度，根本無法制衡如今的江湖了。
江湖之大，遍布北離王土。江湖之強，力壓北離朝堂。江湖人的氣焰，也足以掀翻北離王權。
所以，北離法度，如同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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