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荒山,破廟。
顧長青端坐在石凳前,手指捏著粗陶茶杯,指腹摩挲著杯沿的裂紋,神色淡然。
在他對面,太乙真人坐姿雖是規整,眼珠卻時不時往老樹下轉。
樹下,哪吒正扎著馬步,小拳頭揮得虎虎生風,帶起陣陣破空聲。
太乙看著粉雕玉琢的童兒,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淺笑,眼底全是藏不住的稀罕。
“道友準備何時歸昆侖?”
顧長青抿了一口清茶,隨口問了一句。
太乙真人臉上的笑意猛地一僵,手指不自然地顫了一下。
他腦海中掠過前些日子昆侖山傳來的一抹赤光。
——【大師兄廣成子已命姜子牙下山,前往西岐,主持封神。】
而時間......
太乙緩緩抬頭,對上顧長青那雙深邃得看不見底的眸子。
恰恰在顧長青得人道認可之后!
他神色略微有些不太自然,嘗試著轉移話題,道:“道友可是嫌棄貧道在此,叨擾道友修行了?”
“非也。”
顧長青放下茶盞,看著太乙的模樣,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道友愿在貧道這小院待著,自無不可。”
“只是這昆侖……”
話音未落。
顧長青像是察覺到了什么,眸光微微一轉。
他望向小廟深處。
小廟里立著一尊面容清晰,五官輪廓竟與他一般無二的神像。
神像周身本是白色煙氣纏繞,此刻卻是籠著一層淡淡的玄黃。
“弟子楊戩、楊嬋……”
“歷練歸來,向師尊報平安。”
縹緲的聲音,順著香火的絲線,從顧長青的意識深處悄然響起。
“回來了?”
顧長青眸光微動。
他隨手一揮,衣袖卷起一陣清風。
神像前原本平穩燃起的白煙,像是被某股力量拉扯,瞬間染上了一層濃郁的玄黃,在半空中瘋狂扭曲,勾勒。
不過一息。
兩道清晰的人影在煙霧中凝實。
“嗡!”
空間一震。
楊戩、楊嬋兩人腳下一空,已然穩穩落在了小廟之內。
兄妹二人看著眼前一襲青衫、負手而立的師尊,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的疲憊瞬間被狂喜沖散。
“拜見師尊!”
兩人齊齊躬身行禮。
“陳塘關一行,如何?”
顧長青嘴角含笑。
他上上下下打量著這兩個弟子。
此時的楊戩,銀袍染塵,氣血卻內斂得如同一座即將噴發的深淵,一只腳已然踏進了真仙的大門。
而楊嬋,杏黃裙擺雖有些褶皺,但太陰氣息穩固得驚人,半步玄仙。
無論是個頭,還是那股子在紅塵里磨出來的狠勁,都讓顧長青暗自點頭。
“嘿嘿,師尊您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楊戩撓了撓頭,又有些詫異地瞥了一眼石桌旁站起來的太乙真人。
他對著顧長青憨笑一聲,語帶感激。
“陳塘關若無師尊賜下的后手,兗州邊城若無師尊跨空庇佑小妹……”
說到兗州,楊戩心口一跳。
他連忙收斂笑意,壓低聲音道:“師尊,兗州城下,弟子與小妹遇到了太乙真人的師兄——玉鼎真人。”
“只是那人行事……”
楊戩話沒說完,只是看了看太乙,眉頭微皺。
太乙真人站在石桌邊,聽著“玉鼎”二字,心頭長嘆,苦澀得像是喝了一缸黃連水。
顧長青眼底掠過一抹玩味。
他緩步走上前,沒再等楊戩細說,而是抬起手,食指在楊戩額前的那道銀色天眼神紋上輕輕一按。
“別動。”
楊戩只覺得一股涼意直沖識海。
一道玄黃之氣裹挾著密密麻麻的【重瞳術】的道痕符文,順著神紋鉆入他眉心深處。
緊接著,顧長青反手一指,點在楊嬋的眉心。
【至尊輪回拳】的霸道、【重瞳術】的玄奧,在少女的識海中轟然炸裂。
兩人身體劇烈顫抖,神魂在這一瞬像是跨越了無盡因果,看得漫天星辰皆為虛妄。
片刻后。
楊戩猛地睜眼。
原本只有銀光的神紋,此刻深處竟隱隱透出重瞳重疊的虛影。
“多謝師尊賜法!”
兩人回過神,剛要行禮跪拜。
顧長青一揮衣袖,一股柔和的大力將兩人的膝蓋托住。
“無需多禮。”
他走回石桌旁坐下,提起茶壺,茶水入杯的聲音在寂靜的小院里格外清晰。
“至于玉鼎真人一事……”
顧長青眼簾低垂,看著杯中起伏的嫩葉,語氣平靜。
“楊戩,你與玉鼎之間,本有一份天定的師徒之緣。”
“轟!”
這話如五雷轟頂。
楊戩整個人僵在原地,甚至連剛得到的重瞳異象都險些潰散。
他心口一跳,猛地想起在朝歌城,在兗州時,那種莫名其妙的因果感。
原來是師徒緣分?
旁邊,楊嬋猛地瞪大美眸,心底掀起驚濤駭浪。
她一直以為玉鼎真人是看中了二哥的天賦,想要強行挖人。
誰承想,這背后藏著這么深的一層因果?
“道友?”
太乙真人一臉震驚。
他手中的拂塵險些掉在地上。
這等天機因果,尋常大能恨不得捂死在肚子里,生怕弟子生了異心。
可這顧長青,竟然就這么輕飄飄地,當著弟子的面全抖出來了?!
可看著楊戩和楊嬋由震驚轉為驚恐的神色……
太乙真人眼底閃過一抹異樣,嘴角浮出淡淡的自嘲之色。
莫說楊戩……
當初陳塘關外,哪吒不也是他的天定弟子嗎?
結果呢?
現在正乖乖蹲在老樹下,對著顧長青喊師尊呢。
這人祖......
不僅搶了人,連心都給攥得死死的。
顧長青自顧自地續了一杯茶,聲音平淡。
“玉鼎真人去尋你,不過是為了了卻心中那點遺憾罷了。”
他抬頭看了一眼楊戩,眼神中沒有任何逼迫,只有如水般的從容。
楊戩渾身一顫。
他猛地跨前一步,膝蓋重重砸在地上。
“弟子心中唯有師尊一人!”
“當年山林之中,白山君利齒在前,是師尊破空救命,傳道授業!”
楊戩額頭抵著冰冷的青磚,咬牙道:“弟子生是師尊的人,死是師尊的鬼,絕不拜入他人門下!”
楊嬋緊跟其后,小臉緊繃。
“若無師尊,弟子與二哥早已是路邊枯骨,絕無今日能耐!”
顧長青輕笑一聲。
他抬手,法力如絲如縷,輕柔地將兩人扯了起來。
“為師說這話,是為爾等解惑,莫要作這副模樣。”
顧長青放下茶杯,目光望向遠處山脈。
“更何況——”
“若你二人真覺得昆侖那條路更好走,那便說明……”
“為師為你二人選的這條路,開得不夠寬,劈得不夠直,不值得走。”
話音落地,院內死寂。
楊戩剛要開口反駁,渾身的汗毛卻在這一瞬猛地倒豎。
“嗡!”
一股咸澀的淡淡水汽,倏然蔓延至小院門前。
楊戩和楊嬋猛地回頭。
兩人眼底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凈凈,取而代之的是兩抹極其冷冽的殺意。
剎那間,赤金龍象憑空顯現,仰頭長嘯,太陰之力化作槍矛,直至山腳。
山腳下,一道純正的龍族氣息,沖天而起!
絲毫沒有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