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像薄紗似的裹著黑山村。
曬谷場的老槐樹上還掛著露珠。
場院里已經(jīng)聚了不少村民。
林曉峰站在磨得發(fā)亮的青石板磨盤上。
他手里攥著張用糙紙畫的簡易地圖。
紙是從供銷社買的記賬紙,邊緣被他反復(fù)折得發(fā)毛,上面用炭筆歪歪扭扭標著山路走向,還圈著幾個紅圈。
他低頭理了理洗得發(fā)白的粗布褂。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透過薄霧傳得很遠:
“鄉(xiāng)親們,今天叫大家來,是想跟大伙商量件大事。
咱們要在村西頭的鷹嘴崖山口,開辟一條能走獨輪車、將來還能過拖拉機的路!”
話音剛落,人群里就像扔了顆石子,瞬間炸開了鍋。
王大叔扛著鋤頭上前一步。
鋤把在地上“當”地磕了一下。
他粗聲粗氣地問:
“曉峰啊,開這條路得砍不少樹吧?那鷹嘴崖的樹可是看著咱們長大的,護著村里的水土,砍多了萬一鬧山洪咋辦?”
他黝黑的臉上滿是擔憂,這輩子在村里種地,最信“靠山吃山,護山養(yǎng)山”的老理,生怕壞了山里的規(guī)矩。
林曉峰笑著跳下磨盤。
他走到王大叔身邊,把地圖展開鋪在磨盤上:
“王大叔您放心,俺們早琢磨過了。
成材的老樹一棵不砍,連片的林子也不動,只挑那些長得密的雜樹、枯樹。
您看這紅圈,路寬留兩米。
兩邊各留三米的樹當防護林,既不擋著山風,又能固住水土,絕不能讓咱村走亂砍濫伐的歪路。”
他重生前在新聞里見過不少村子因毀林修路導(dǎo)致水土流失,這事他記在心里,絕不能讓黑山村重蹈覆轍。
狗蛋扛著他那根磨得锃亮的鐵棍擠到前面。
鐵棍頂端用鐵絲纏了防滑圈。
他眼睛亮得像山里的星星:
“曉峰哥,俺早就盼著開這條路了!
以前去鎮(zhèn)上賣山貨,得繞著鷹嘴崖走三里多的羊腸小道,道上全是碎石子,推個獨輪車得兩個人扶著,稍不留意就翻溝里。
現(xiàn)在能開新路,俺第一個報名,砍樹、搬木頭俺都能干!”
他年輕力壯,挽起袖子露出結(jié)實的胳膊,臉上滿是干勁。
一想到以后能輕松把山貨運出去,不用再受那份罪,心里就美滋滋的。
劉麻子也湊過來。
他手里拿著個用煙盒紙訂的小本子,筆尖是磨尖的竹片。
他一邊低頭記一邊說:
“曉峰哥,開這條路得算好工期,還得清點工具。
俺家有兩把舊鋸子,是俺爹以前打獵用的,鋸齒有點鈍,回頭俺用銼刀磨磨,保證能用;另外,得安排個人盯著,別讓大伙砍錯了樹,也別讓鋸子傷著人。
上次俺修農(nóng)機,就見過有人被鋸子劃了手,流了不少血。”
他心思細,說話慢騰騰的,卻把該想到的都想到了。
林德生站在人群邊上。
他手里攥著個銅煙袋鍋,煙袋桿是老棗木的,被他盤得發(fā)亮。
他吧嗒抽了口煙,煙圈在晨霧里慢慢散開。
他點了點頭說:
“曉峰這主意,俺舉雙手贊成!咱們村想發(fā)展,沒有好路就是瞎扯。
以前村里采的草藥、打的山貨,因為路不好,要么得便宜賣給販子,要么扛到鎮(zhèn)上就蔫了。
現(xiàn)在開了這條路,不管是去鎮(zhèn)上供銷社,還是跟鄰村換種子,都能省不少勁。”
他當了十幾年隊長,最清楚交通不便的苦。
每次村民們扛著山貨繞路,他都心疼得慌,現(xiàn)在有機會改變,自然全力支持。
林曉峰見大家沒意見,心里的石頭落了地。
他提高聲音繼續(xù)說:
“那咱們現(xiàn)在就分分工!
高老叔在山里跑了一輩子,經(jīng)驗最足,負責指導(dǎo)大伙辨認哪些樹能砍、哪些不能砍,還得教大家怎么安全伐木。
比如鋸樹時該從哪下鋸,怎么讓樹朝著空地倒;
隊長,您負責統(tǒng)計村里的工具,缺的鋸子、斧頭、繩子,咱們用合作社的錢去鎮(zhèn)上買,別委屈了大伙;
狗蛋,你帶年輕力壯的小伙子們上山清理雜枝、搬運木料,注意別讓樹枝刮著;
麻子,你負責記工分,每天誰干了多少活都得記清楚,另外再安排幾個人在路邊挖排水溝,防止下雨沖壞路面;
婦女們就負責給大伙送水、送飯,中午把粥熬得稠點,讓大伙有力氣干活。
咱們齊心協(xié)力,爭取一個月把路修通!”
“好!”
村民們齊聲應(yīng)和,聲音在晨霧里撞出回音。
有人舉起了鋤頭。
有人晃了晃手里的鋸子。
大家臉上滿是期待——都明白,這條路不僅是條能走車的路,更是黑山村通往好日子的希望。
吃過早飯,太陽剛爬上山頂。
村民們就扛著工具上山了。
林曉峰和高老叔走在最前面。
高老叔手里拿著根半人高的棗木枝,枝椏被他削得光滑。
他一邊用樹枝撥開路旁的草叢,一邊給跟在后面的人講解:
“你們看,這棵是橡樹,樹干直溜,木質(zhì)結(jié)實,以后能打家具、做犁耙,絕對不能砍;
那棵歪脖子樺樹,樹皮都掉了大半,樹干里都空了,留著也沒用,這種就能砍。
砍的時候記住,要在樹干底部斜著下鋸,先鋸個缺口,再從對面鋸,讓樹朝著空曠的地方倒,別砸到旁邊的好樹,也別傷著人。”
狗蛋扛著鋸子,迫不及待地跑到那棵歪脖子樺樹旁。
鋸子是新磨的,鋸齒閃著寒光。
他挽起袖子,用炭筆在樹干上畫了個圈:
“高老叔,俺先試試!”
說著就把鋸子架在樹干上,“嘎吱嘎吱”地鋸了起來。
木屑順著鋸縫往下掉,落在他的黑布鞋上。
他卻渾然不覺,身子跟著鋸子的節(jié)奏晃動。
額頭上的汗剛冒出來,就被山風吹干了。
他臉上滿是興奮。
劉麻子拿著小本子跟在后面。
他時不時蹲下來記錄:
“狗蛋,這棵樺樹記你一個工分。
對了,鋸下來的樹干別隨便扔,得搬到路邊碼整齊。
細點的樹枝能當柴火燒,粗點的以后村里蓋倉庫、修兔舍都能用,可別浪費了。”
他一邊說,一邊用竹筆在本子上畫了個樹干的形狀,連尺寸都標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合作社剛起步,每一點材料都得省著用。
林德生帶著幾個中年漢子在路邊挖排水溝。
他手里的鋤頭是新買的,鋤刃閃著亮。
一鋤頭下去,帶著潮氣的黑土就翻了起來,還帶著青草的味道:
“曉峰,你過來瞧瞧,這排水溝挖多深合適?俺覺得至少得兩尺,不然下雨的時候,山水漫到路上,用不了幾天路就壞了。”
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黝黑的臉上滿是認真。
林曉峰走過去,蹲下身用手量了量溝深:
“隊長,您說得對,就挖兩尺深,寬度也留一尺,這樣排水快。
另外,咱們每隔五十步就挖個水坑,把山泉水引過來,方便大家洗手、解渴,省得大伙跑老遠找水喝。”
他看著溝里濕潤的泥土,心里盤算著——等路修好了,再在路邊種上些耐旱的灌木,既能固土,又能擋著路邊的碎石。
太陽慢慢升高,晨霧徹底散了。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地上,形成斑駁的光斑。
山里變得熱鬧起來:
鋸子“嘎吱嘎吱”的響聲此起彼伏,斧頭“砰砰”砍樹的聲音帶著節(jié)奏。
村民們的談笑聲混著山風傳得很遠,還有鳥兒在樹枝上“嘰嘰喳喳”地叫著,偶爾有松鼠從樹干上跑過,好奇地看著這群忙碌的人。
張嬸提著個竹籃走在山路上。
籃子里裝著幾個粗瓷碗,還有個盛著綠豆湯的鐵皮桶:
“大伙歇會兒,喝點綠豆湯解解渴!”
她嗓門清亮,老遠就喊了起來。
村民們聽到聲音,紛紛停下手里的活,圍了過來——綠豆湯是早上用柴火慢熬的,還帶著熱氣,喝一口,清涼的甜味從舌尖傳到心里,瞬間驅(qū)散了疲憊。
狗蛋接過碗,一口氣喝了大半碗。
他抹了抹嘴說:
“張嬸,您熬的綠豆湯真甜!等路修好了,俺跟曉峰哥去鎮(zhèn)上給您買塊花布,讓您做件新衣裳。”
張嬸笑著拍了拍他的胳膊:
“你這孩子,嘴真甜。只要路能修通,大伙日子能過好,俺熬多少綠豆湯都樂意。”
林曉峰看著眼前熱鬧的場景,心里暖暖的。
他抬頭望向遠處的山口。
仿佛已經(jīng)看到了修好的路上,獨輪車推著山貨往鎮(zhèn)上跑,拖拉機拉著種子和肥料進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