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之上,“明鏡高懸”的匾額在日光斜照下泛著冷硬的光,朱紅廊柱投下的陰影將大堂分割成明暗兩半,恰如眼下這樁案子里糾纏的是非曲直。
縣令端坐于公案之后,烏紗帽的帽翅隨著他輕咳的動作微微晃動,目光掃過堂下跪著的張云霄,又飛快瞥了眼側坐胡椅上的崔西,最終落在案前堆積的卷宗上,清了清嗓子道:“崔西,你既為原告,便將案情細細道來,不得有半分虛言。”
崔西聞言,緩緩起身,整了整素白的蠶絲長袍,袍角掃過地面時帶起細微的聲響。他走到公堂中央,脊背挺得筆直,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哀戚,聲音卻擲地有聲:“回青天大老爺,草民崔西,清河崔氏旁支。堂兄崔喆,性情溫厚,素來康健,半月前偶感風寒,本是尋常病癥。那日聽聞長安城里出了個‘醫仙’,便是這張云霄,說他能藥到病除,便慕名前往善益堂求診。”
他抬手拭了拭眼角不存在的淚痕,語氣陡然加重:“誰知這張云霄徒有虛名,竟是個庸醫!他不問病因,不辨體質,胡亂開了方子便讓堂兄抓藥服用。堂兄遵醫囑服下湯藥后,便覺頭暈目眩,心口發悶,整個人昏沉無力。昨日午后,堂兄在府中花園散步,竟無故失足落入池中。等下人發現時,早已沒了氣息!”
崔西伸手指向張云霄,眼神里滿是怨毒:“若不是這張云霄胡亂診治,堂兄身體康健,怎會無端落水?他的死,分明是張云霄庸醫害人所致!草民懇請大人為亡兄做主,嚴懲這草菅人命的兇手!”
說罷,他從懷中取出一紙訴狀,雙手奉上:“這是草民的訴狀,上面有街坊鄰里的旁證,皆能證明堂兄就診前后的差異。還請大人過目。”
衙役接過訴狀呈給縣令,縣令匆匆掃了一遍,眉頭微蹙,隨即看向張云霄:“張云霄,崔西所訴是否屬實?你可有話說?”
張云霄緩緩抬頭,目光平靜地掠過公堂之上的眾人,最終落在縣令臉上,朗聲道:“回大人,崔西所言,純屬子虛烏有!”
此言一出,崔西立刻厲聲反駁:“你胡說!分明是你治壞了我堂兄,如今還想抵賴!”
“休得喧嘩!”縣令一拍驚堂木,堂下頓時安靜下來。
張云霄繼續說道:“大人明鑒,草民雖在長安開設善益堂,但從未給崔喆診治過。半月前,善益堂確實接診過不少風寒患者,但其中絕無崔喆此人。草民行醫向來謹慎,問診、辨脈、開方皆有記錄,大人可派人去善益堂核查臺賬,便知草民所言非虛。”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疑惑:“再者,崔喆若真如崔西所說,服用草民開的湯藥后身體不適,為何不前來善益堂復診,或是另請名醫?反倒直至落水身亡,草民從未收到過任何關于他身體不適的反饋。此事太過蹊蹺,還請大人明察。”
崔西冷笑一聲:“臺賬?善益堂早已被一把大火燒得精光,你所謂的臺賬怕是也早已化為灰燼,如今死無對證,你自然可以隨口狡辯!我堂兄為人謙和,許是怕壞了你的名聲,才未曾上門理論,誰知竟因此丟了性命!”
“大人,”張云霄不慌不忙地回應,“善益堂雖遭火災,但草民的問診記錄除了堂內臺賬,還有一份備份藏于家中,大人可派人隨草民回去取來。再者,草民開方用藥,皆遵循古法,配伍嚴謹,絕無胡亂用藥之理。崔喆落水身亡,或許另有隱情,與草民毫無干系,還請大人不要被崔西的一面之詞所蒙蔽。”
縣令捻著胡須,面露沉吟之色。他深知清河崔氏的勢力,也清楚張云霄背后有皇家撐腰,此事頗為棘手。若偏向崔西,恐得罪皇家;若偏袒張云霄,又難以抗衡世家大族。思來想去,他決定先傳證人與仵作上堂,看看能否找到更多線索。
“傳仵作上堂!”縣令高聲吩咐道。
片刻后,一個身著灰色短打、背著工具箱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上公堂,躬身行禮:“小人仵作李墨,見過大人。”
“李仵作,”縣令問道,“崔喆的尸身你已查驗過,結果如何?他的死因究竟是落水,還是如崔西所言,因服用張云霄的湯藥所致?”
李仵作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絲為難,斟酌著說道:“回大人,小人仔細查驗過崔喆的尸身,發現其口鼻之中有少量泥沙,肺部存有積水,確系落水窒息而亡。但……”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凝重起來:“小人還發現,崔喆的面容呈現出一種異常的苦笑狀,口唇為櫻紅色,雙手緊緊抓著胸口衣襟,指甲縫里還殘留著些許衣物纖維。這些癥狀,并非單純落水死亡該有的表現,反倒與附子中毒的癥狀極為相似。”
“什么?附子中毒?”崔西猛地瞪大了眼睛,似乎頗為震驚,隨即立刻反應過來,指著張云霄道:“大人你看!我就說這張云霄是庸醫害人!他定是在方子里加了過量的附子,才導致我堂兄中毒,神志不清之下失足落水!”
張云霄卻是心中一動,附子中毒?他行醫多年,對附子的藥性和用量了如指掌,附子雖有毒性,但只要炮制得當、用量合規,再配以適當的解藥,便能化毒為用,治療沉疴。他從未給崔喆開過硬,更不會隨意使用過量附子。此事背后,怕是另有蹊蹺。
“李仵作,”張云霄開口問道,“你確定這些癥狀就是附子中毒所致?可有其他可能性?”
李仵作點點頭:“回張大夫,小人從事仵作一行已有二十余年,經手的中毒案件不計其數。附子中毒者,初期會出現頭暈、惡心、嘔吐等癥狀,隨后便會出現口唇櫻紅、呼吸困難、肌肉抽搐,最終因心跳驟停而亡,臨死前往往會因痛苦而呈現苦笑面容,雙手緊抓胸口,這些癥狀與崔喆尸身的表現完全吻合,并無其他合理的解釋。”
縣令聞言,面色愈發嚴肅:“如此說來,崔喆竟是先中毒,后落水?那這中毒與落水之間,究竟有何關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