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對方還要找人來質問自己，張寶山心里的火又有些隱隱燃燒。
劉高峰看著他輕輕搖頭，示意他不要著急。
嘆了口氣，張寶山也只好耐著性子等待。
很快，那邊走來八個老人，歲數和葛伊拉差不多。
他們都是赫哲族曾經最優秀的獵手。
一字排開，他們開始打量張寶山。
“我先問吧，”最左邊的白胡子老頭說，“你第一次是怎么遇見山神爺的？”
“是你主動去找，還是不小心碰見？”
張寶山眨了眨眼，猶豫再三，他還是沒有撒謊。
把狐貍將自己引到老虎面前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聽完這宛如神話故事般的過程，赫哲族圍觀的年輕人紛紛皺眉。
一個個交頭接耳，朝著他指指點點。
都覺得他在胡說八道。
張寶山撇了撇嘴角，他自己也覺得難以置信，可是事實就是事實。
本以為這八個老人也會提出質疑。
沒想到他們卻十分絲滑的接受了。
“不錯，山神爺有時候會派出狐貍當使者。”
葛伊拉說完，緊接著追問：“既然你遇到山神爺，為什么不跑？”
張寶山瞪眼：“我當然跑了，那老虎追著我不放。”
“那你應該尊敬山神爺，不要再去招惹，為什么又帶著一大群人去抓捕？”
張寶山深吸一口氣，略微有些不耐煩地解釋修繕水庫的事。
“那是你們漢人的事情，和山神爺沒關系。”白胡子老頭十分不滿的說。
“你這話說的忒不地道了吧，”張寶山當即反駁，“什么叫沒關系？”
“非要等到你們的神仙，把我們的人吃幾個，然后才算有關系嗎？”
“保不住人命，哪里還會有人去祭拜神仙？！”
“我倒想問問，你們這么敬重老虎，難道也會每年挑選幾個人送給老虎吃嗎？”
八個老人面面相覷，頓時你好啞口無言。
劉高峰暗自微笑，心里暗暗朝張寶山豎大拇指。
很多年前，他也圍觀過一次赫哲族的論罪儀式。
當時他們民族的一個年輕人，不小心失手打死了老虎。
那個質問過程相當憋屈。
這個年輕人嘴特別笨，說話根本說不到點子上，最后被套上了鐵鏈子，半輩子都被鎖在這山村。
看到張寶山懟的這么爽，劉高峰心中一陣暢快。
本來他還打算，萬一張寶山說不明白，他要趕緊幫著說。
現在來看，自己的擔心是多余的。
可就在這時，葛伊拉緩緩說道。
“人命當然更重要，但你卻亂槍打死了山神爺。”
“為什么要打那么多槍？你分明是在褻瀆山神爺。”
“這一點，我們絕對不會原諒。”
張寶山立刻回答：“那頭老虎太大太危險，我當時確定不了它死沒死，所以當然得補上幾槍。”
有正常人的思維邏輯，這個解釋是沒問題的。
但是在這個極度崇拜虎的民族中。
這個解釋簡直就是挑釁。
說起來，他們為什么會住在深山里？
總不可能是愿意每天看老虎，呲牙野狼跳舞。
也不可能是天生愿意住在山溝溝里啃樹皮。
他們曾經是女真族的一支，清朝的時候輝煌過。
后來民國漢族人又起來了，緊接著是抗日戰爭，以及后來的解放戰爭。
說白了，他們是被漢族人強大的火力逼得無法出去。
如今張寶山卻說，不敢確定一兩槍能不能打死他們的山神爺？
這簡直太氣人了！
“勞德瑪法！必須讓他贖罪。”
“對，絕對不能放過他。”
……
看著周圍這些年輕人起哄，張寶山一臉懵，目光看向劉高峰。
后者當然明白這些人的自尊被刺痛。
于是笑呵呵地上前，打算給他們一個臺階。
“各位，大家先不要生氣。”
“我們畢竟不像你們一樣。”
“你們在深山老林里經驗豐富，我們不行啊。”
“我們對老虎的了解很少，看到這么強大的神物，我們當然也敬畏。”
“反過來，如此強大的神物攻擊我們，那我們只能把自己所有的武器都用上。”
“要不實在是害怕呀。”
這里行間都在表達：你們的虎神實在是太強大了，我們實在打不過，所以才用了這么拙劣的辦法。
葛伊拉的眼睛動了動。
這家伙也是人老成精，瞬間明白劉高峰的意思。
他緩緩點頭：“你如果這么說的話，也倒是可以理解。”
頓了一下，他話頭一轉：“但是，畢竟殺了我們的山神爺。”
“這樣吧，讓他在這里守一夜，不許吃喝，反思對山神爺的所作所為。”
張寶山一聽不能吃不能喝，當即就要爆發。
劉高峰卻搶先一步，伸手攔住他，笑呵呵地點頭答應。
“沒問題，這件事情我也有責任，我陪著你一起。”
葛伊拉點頭，轉身又對著族中的人說：“他是個漢人，不了解虎神很正常。”
“而且，他并不是貪圖虎神的皮毛，憑借這一點，我們可以給他這種輕微的懲罰。”
很顯然，這個老家伙也在遞出一個臺階。
眾人面面相覷，也算是勉勉強強的答應了。
畢竟剛才劉高峰說了。
這個張寶山是外面鎮子上推舉出來的人。
真要是殺死在這里，恐怕只會給自己招來很大的麻煩。
讓其他人通通散去，葛伊拉轉身：“這個懲罰已經很輕，你要好好贖罪，千萬不要偷奸耍滑。”
張寶山雖有不滿，但也不想再和對方爭執。
餓一頓就餓一頓吧，趕緊把這事解決了，還得趕緊回家看看老婆和閨女呢。
于是，贖罪儀式開始了。
張寶山和劉高峰盤腿坐在虎神雕像前，一言不發地干耗時間。
日落月升，已然是夜晚時分。
整個山村里沒有半點火光，他們都是日落而息，絕不熬夜。
劉高峰終究是體力不行，一路上他太累了，沒一會兒的功夫，就如小雞啄米一般，不停的打瞌睡。
張寶山的精神頭還好。
本來他正無聊地盯著地面發呆。
突然，他仰頭望著守在這里的畢拉哈。
“狼來了。”
對方眉頭一皺，頗為憤怒：“給你的懲罰已經夠輕了，你不要再胡說八道。”
“你再敢多說一句，我立刻替山神爺報仇。”他的手按住腰間的王八盒子。
張寶山卻直接站起來，抬頭望著河谷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