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訣從冰冷的地磚上緩緩站起,身上猩紅的飛魚服在昏暗的殿內(nèi),像一團未干的血。
他沒有理會門口那個新君,也沒有理會他身后那些面帶狂喜與殺意的臣子。
他只是轉(zhuǎn)身,面對著殿內(nèi)所有噤若寒蟬的宮人,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角落。
“陛下賓天。”
四個字,沒有絲毫情緒,像四塊冰坨砸進每個人的心里。
那些原本還在假意嚎哭的老太監(jiān),哭聲戛然而止。
沈訣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的絲帛,緩緩展開。
“先帝遺詔。”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寢殿里回蕩。
“信王朱由檢,天性仁孝,聰穎睿哲,可繼大統(tǒng)。欽此!”
念完,他將遺詔合上。
殿內(nèi)依舊死寂。
片刻之后,司禮監(jiān)秉筆太監(jiān)王安第一個反應(yīng)過來,他那張老臉上的得意瞬間化為莊重的悲戚,對著朱由檢的方向,第一個跪了下去,聲嘶力竭。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身后,一眾太監(jiān)和官員如夢初醒,呼啦啦跪倒一片。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聲音,沖散了寢殿內(nèi)的死亡氣息。
朱由檢站在門口,被這突如其來的帝王尊號沖得有些發(fā)懵。
他成了皇帝。
可這皇位,卻是他最恨的那個閹人,親口“賞”給他的。
他看著那個背對著自己的紅色身影,胸中翻涌的,是比悲痛更強烈的屈辱和殺機!
皇極殿。
大明朝最恢弘的殿宇,此刻卻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朱由檢已經(jīng)換上了龍袍,坐在那張他夢寐以求的龍椅上。
可他感覺不到絲毫的喜悅,只覺得那寬大的龍椅冰冷刺骨,華麗的龍袍沉重如枷。
殿下,文武百官分列兩側(cè),鴉雀無聲。
左邊,是以王安為首的舊臣,一個個昂首挺胸,眼神里透著即將大權(quán)在握的興奮。
右邊,是以戶部郎中張大牛為首的新貴,他們大多是沈訣一手提拔,此刻卻都低著頭,神色復(fù)雜,不敢去看殿中那個孤零零站著的身影。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朱由檢和沈訣之間。
這是新君登基的第一場朝會。
沒有討論國喪,沒有議論政務(wù)。
朱由檢緩緩站起身。
鏘——!
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劃破了皇極殿的死寂。
天子劍,悍然出鞘!
那柄象征著無上皇權(quán)的利劍,被新君握在手中,劍鋒直指丹陛之下的沈訣。
“國賊沈訣!”
朱由檢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壓抑的興奮而微微發(fā)顫,在空曠的大殿里回響。
“欺君罔上,禍亂朝綱,殘害忠良,其罪當誅!”
他要燒的第一把火,就是燒掉這個壓在他頭頂多年的夢魘!
燒掉這個,他恨之入骨的攝政太監(jiān)!
殿內(nèi),依舊一片死寂。
張大牛等新臣,臉色煞白,手心全是冷汗。
他們欠沈訣一個官位,一條命。
可現(xiàn)在,劍在皇帝手里。
他們選擇了沉默。
王安等舊臣,則是個個面露喜色,只等皇帝一聲令下,他們便會像餓狼一樣撲上去,將沈訣撕成碎片。
他們也選擇了沉默。
所有人都想看看,這位羽翼未豐的新君,和這位權(quán)傾朝野的九千歲,到底誰能在這場對決中活下來。
【天幕】
洪武十五年,奉天殿。
朱元璋急得在御階上團團轉(zhuǎn),一腳踢翻了腳邊的火盆,炭火滾了一地。
“這渾小子!怎么就這么沉不住氣!”
他指著天幕上的朱由檢,破口大罵。
“剛坐上椅子就要火并?腦子讓驢踢了!沈訣那閹豎手里捏著你的死穴啊!”
他急得直跺腳,卻又無能為力,只能對著殿下發(fā)火。
“都給咱看著!學(xué)學(xué)!這就是典型的成事不足敗事有余!”
徐達和李善長對視一眼,皆是滿臉苦笑。
皇帝這是真急了。
他不是在擔(dān)心那個后世子孫的安危,他是怕沈訣這個能給大明續(xù)命的“國賊”,就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一個蠢貨手里。
永樂十九年,紫禁城。
朱棣依舊穩(wěn)坐龍椅,面沉如水。
他身后的朱高煦看得手心冒汗。
“父皇,這……這信王也太沖動了!”
朱棣沒有理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天幕上的對峙。
“新君立威,權(quán)臣立命。”
他的聲音很冷,像殿外的寒風(fēng)。
“這一關(guān),是他們君臣二人,都必須過的生死關(guān)。”
“過了,君是君,臣是臣。”
“過不了……”
朱棣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過不了,就是血濺五步,天下大亂。
角落里,姚廣孝雙手合十,低聲念了句佛號。
“不破不立,只是這位新君,選錯了要破的東西。”
皇極殿。
冰冷的劍鋒,距離沈訣的咽喉不過三寸。
朱由檢能清晰地看到,沈訣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恐懼。
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這種無視,比任何反抗都更讓朱由檢感到憤怒。
“沈訣!你當真以為,朕不敢殺你?!”朱由檢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沈訣終于有了動作。
他沒有看那柄劍,也沒有看龍椅上的新君。
他只是緩緩抬起了自己的左手,攤開。
一枚通體溫潤的龍紋玉佩,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
玉佩上,還殘留著先帝的體溫。
這是內(nèi)帑的鑰匙,是那三千只認玉佩不認人的內(nèi)帑衛(wèi)的虎符。
緊接著,他又抬起了右手。
右手里,是那份剛剛才在乾清宮宣讀過的,讓他朱由檢得以名正言順坐上龍椅的遺詔。
沈訣什么都沒說。
但這兩樣?xùn)|西,已經(jīng)說明了一切。
遺詔,代表著法理。
玉佩,代表著兵權(quán)。
我讓你當皇帝,你才能當。
我讓你坐穩(wěn)江山,你才能坐穩(wěn)。
朱由檢握著劍的手,開始微微顫抖。
他感覺自己像個笑話。
他以為自己是執(zhí)劍人,是審判者。
到頭來,卻發(fā)現(xiàn)自己從頭到尾,都只是別人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殿下的氣氛,變得愈發(fā)詭異。
王安等人臉上的喜色漸漸凝固,他們也看明白了。
沈訣,根本殺不得!
就在這幾乎凝固的空氣中,沈訣終于開口了。
“陛下。”
他抬起頭,第一次正視龍椅上的朱由檢。
“先帝臨終前,還有一句話,讓奴才轉(zhuǎn)告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