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倒回十多個時辰前。
留園,深夜的燈火照的許清歡的臉有些陰森。
她翹著二郎腿,毫無形象的癱在太師椅上,手里還剝著個橘子。
對面的薛紅正拿著算盤,手指頭撥的飛快。
“薛姐姐,別算了。”
許清歡把橘子皮隨手一扔,扔進了三米外的垃圾桶。
薛紅停下手,眉頭緊鎖:“清歡,你是不是瘋了?一百文?除去人工原料,你這是在做慈善?”
“還要買五贈一?你家有礦啊?”
許清歡狡黠的笑了笑。
“薛姐姐,格局,格局打開。”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江寧城這塊肉,我分文不取,全當交個朋友。”
“我只要江寧城的市場,哪怕賠個底掉我也認了。但是出了江寧城,這大乾剩下九十九個州的布匹生意……”
許清歡把身子探過去,壓低聲音,語氣充滿了誘惑。
“全歸你。”
薛紅的手一抖,算盤掉在了地上,啪嗒一聲,珠子滾了一地。
她盯著許清歡,眼神從震驚變成了驚恐,最后變成了狂熱。
這女人……
她根本不是在做生意,她這是要拿江寧城做局,一把火把王謝兩家的根基給燒干啊!
只要江寧城的布價被打下來,王家的庫存就得爛在手里。
資金鏈一斷,別說能不能還上錢莊的貸款,恐怕連那三千織娘的遣散費都發(fā)不出來!
這哪里是降價賣布?這分明是要他們的命!
薛紅咽了口唾沫,只覺得后背發(fā)涼。
這許家丫頭,看著人畜無害,心眼可真多!
這得是多大的魄力,才能想出這種兩敗俱傷的招數(shù)?
“成!”
薛紅一咬牙,眼神一狠。
“既然縣主敢賭,我薛紅就舍命陪君子!但這江寧城的火,得你自已去點!”
許清歡一拍大腿:“得嘞!您就瞧好吧!”
……
卯時天剛蒙蒙亮,朱雀大街的一家包子鋪就冒出了熱氣。
更夫老王剛下班,正蹲在門口啃包子,旁邊是賣菜的劉大嬸,倆人湊一塊就是個情報中心。
“哎,聽說了嗎?”
老王神秘兮兮的湊過去,那一嘴大蒜味差點把劉大嬸熏個跟頭。
“許家那個樂民堂,今天要賣布了!聽說只要一百文一匹!”
劉大嬸撇了撇嘴,翻了個白眼:“一百文?做夢呢?”
“現(xiàn)在的棉花多貴啊!八百文都買不到好的!”
“一百文?怕是用死人穿過的壽衣改的吧?晦氣!”
旁邊幾個食客也跟著哄笑起來。
“就是!便宜沒好貨,好貨不便宜!這是老道理了!”
“許清歡那個惡女,能搞出什么好東西?估計是拿咱們當冤大頭呢!”
“誰買誰是傻子!我是絕對不去的!”
眾人一個個都很氣憤,好像許清歡在耍他們一樣。
可半個時辰后。
樂民堂和薛家布莊門口,已經(jīng)排起了一條長龍。
隊伍排的很長,一眼望不到頭,直接堵了半條朱雀大街。
剛才還在包子鋪發(fā)誓誰買誰傻子的食客們,此刻正混在人群里,伸著脖子往里看。
“哎?劉大嬸,你不是說晦氣嗎?怎么也來了?”
“咳……那個,我家那口子非讓我來看看,我就看看,我不買。”
“巧了,我也是來看看熱鬧的,萬一許家是在耍猴呢?”
雖然嘴上罵的兇,但一百文這個價格,實在是太便宜了。
哪怕是稍微次一點的布,買回去做個抹布也是賺的啊!
辰時三刻。
噼里啪啦——!!!
一陣鞭炮聲很響,樂民堂的大門打開了。
只見李勝穿著一身嶄新的綢緞長袍,頭發(fā)梳的光滑。
他手里拿著個鐵皮喇叭,站在臺階上,鼻孔朝天,那架勢很有氣派。
“各位鄉(xiāng)親父老!各位兄弟姐妹!”
李勝清了清嗓子,喇叭傳出的聲音有些失真,聽著嗡嗡的。
“歡迎來到樂民堂首屆跳樓價展銷會!”
“咱們大小姐說了,為了回饋江寧百姓,今日棉布統(tǒng)統(tǒng)一百文!”
“但是!”
李勝話鋒一轉(zhuǎn),眼神犀利的掃了一眼下面的人。
“因為咱們的布太好了,怕大家把店給擠爆了,所以——”
“限購!”
“每人限購兩匹!多了沒有!誰敢插隊,直接叉出去!”
底下的人群瞬間炸了鍋。
“什么?還限購?”
“我就知道有貓膩!肯定沒多少貨!”
“就是個噱頭!大家別信!散了吧散了吧!”
雖然嘴上喊著散了,但腳底下卻一步都不肯挪。
反而擠的更兇了,前面的鞋都被踩掉好幾只。
就在這時,人群里擠出來一個尖嘴猴腮的中年人。
此人正是王家的管事,老六。
他是奉了王如海的命令,特意來探探情況,順便砸場子。
老六整了整被擠歪的帽子,一臉的不屑。
“讓開讓開!讓我看看這所謂的好布是個什么成色!”
他仗著王家的勢,硬是擠到了最前面。
看著李勝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臉,老六冷笑一聲,大聲嚷嚷起來。
“一百文?騙鬼呢!”
“大家伙兒都擦亮眼睛!這世上哪有這么便宜的事兒?”
“我看啊,這布肯定是有瑕疵的爛貨!說不定一扯就爛!或者是那種染了色的毒布!”
“這種東西穿在身上,那是會爛皮膚的!”
老六的聲音很大,很能煽動人。
原本就有些懷疑的百姓們,一聽這話,心里頓時打起了鼓。
“是啊……一百文確實太便宜了。”
“萬一真是毒布怎么辦?”
“王管事可是行家,他的話應該沒錯吧?”
李勝看著下面帶節(jié)奏的老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這就是大小姐說的托兒吧?
還是那種不用花錢請,自已送上門來的反向托兒!
妙啊!
“這位不是王管事嗎?”
李勝放下喇叭,一臉假笑的拱了拱手。
“既然您不信,那咱們就現(xiàn)場驗驗貨!”
說完,李勝回身,從身后的柜臺上拿起一匹布。
那布卷的整整齊齊,外面還包著一層油紙。
李勝當著所有人的面,刷啦一聲——
撕開了油紙。
再猛的一抖!
嘩——!!!
一匹雪白的棉布展開,在陽光下泛著光。
周圍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著那匹布。
太白了。
而且織工非常細密,沒有一點雜質(zhì)和線頭。
李勝拿著布角,走到老六面前,直接懟到了他臉上。
“來!王管事!您給掌掌眼!”
“這是爛貨?這是毒布?”
“您要是能在這上面找出一個破洞,哪怕是一個跳線,我當場把這匹布吃了!”
老六臉上的冷笑瞬間僵住了。
他顫抖的伸出手,摸了一下那布料。
布料非常柔軟。
這種觸感……
哪怕是王家進貢給宮里的頂級棉布,也不過如此啊!
甚至……這手感比貢品還要好!
“這……這怎么可能?!”
老六一臉見了鬼的表情,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這……這是怎么織出來的?!”
這種品質(zhì),放在王家的店里,起碼要賣一兩銀子一匹!
而這里……一百文?!
李勝看著老六那副吃了屎的表情,心里那個爽啊。
他大笑一聲,重新舉起喇叭。
“大家都看到了嗎?!”
“這就是咱們江寧第一棉廠生產(chǎn)出來的垃圾!”
“王管事說了,這叫爛貨!”
“如果這也叫爛貨,那王家賣的那八百文一匹的布叫什么?叫裹腳布嗎?!”
轟——!!!
人群一下子就激動起來了。
“我不信!我要看看!”
“給我來兩匹!不!把我全家的名額都用上!”
“誰也別攔我!這是搶錢啊!”
剛才還在猶豫的百姓,此刻眼睛都紅了。
這哪里是買布啊,這分明是撿漏!
一百文買貢品級別的棉布,這便宜不占那是王八蛋!
老六瞬間就被人群擠飛了,他在人潮里被推來推去,話都說不出來。
“別……別擠!哎喲我的鞋!”
“這是陰謀!啊——別踩臉!”
場面一度失控。
柜臺后面,十幾個伙計忙的團團轉(zhuǎn),算盤打的飛快。
“兩匹!收您兩百文!”
“這是您的布,拿好!”
“下一位!”
人群的縫隙里,一只纖細枯瘦的手臂艱難的伸了出來,拼命扒住了柜臺的邊緣。
那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女,身形很單薄。她穿著不合身的舊夾襖,袖口都磨出了毛邊。發(fā)髻被人群擠散了,腳上帶補丁的繡花鞋后跟也被踩掉了。
她滿頭大汗,臉頰因為缺氧和用力漲的通紅,渾身都濕透了。
“掌……掌柜的……”
少女的聲音很小,帶著一絲怯意和哭腔。她顫抖的從懷里最貼身的衣兜里,掏出一個被體溫捂熱的碎花布包。
布包一層層揭開,露出了里面零零碎碎的銅板,還有幾塊指甲蓋大小的碎銀。
那是她給人漿洗衣服,在大冬天把手凍的流膿,整整攢了一年才摳出來的救命錢。
“給我也來……兩匹。”
少女把錢推過去,眼睛卻死死盯著那銀子,非常不舍。
伙計動作很快,大喊一聲“好嘞”,收了錢,將兩匹雪白的棉布扔到了她懷里。
布匹很沉,壓的少女一個踉蹌。
但她顧不上這些,抱著那比她命還重的布,慌張的、費力的擠出人群,縮到了墻角的石墩子后面。
她得驗貨。
這可是給病床上的阿娘做過冬棉衣的料子,若是買了次品,這個冬天阿娘就熬不過去了。
少女蹲在地上,指尖顫抖的解開油紙。她常年洗衣粗糙的手指,哪怕只是輕輕觸碰那細膩的布面,都讓她感到一種柔軟的不真實。
好布……真的是貢品級別的好布!
少女眼眶一熱,緊繃的神經(jīng)終于松了下來。她吸了吸鼻子,正準備重新包好。
突然。
一張鮮紅的紙片,隨著布匹的抖動,從最芯子里輕飄飄的滑落下來,正好落在她滿是凍瘡的手背上。
少女一愣。
她雖出身貧寒,但父親未被王家害死時也教過她識字。
她撿起那張紙,借著微弱的晨光,瞇起眼睛,看著上面那“龍飛鳳舞”的字跡。
少女下意識的念出了聲,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變得尖銳:
“恭……恭喜發(fā)財?憑此物……可去柜臺兌換……成品加厚棉衣一件?!棉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