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著白大褂的女人走在幽長而昏暗的走廊上,腳步聲在寂靜里回蕩。
走廊兩邊是排列整齊的門,門里傳來各種各樣不同的聲音,出自各種各樣不同的人,但每一種聲音似乎都是痛苦的,難受的,充斥著負面情緒的。
因為這里是醫院,所以這樣的聲音是正常的。
女人并不在意,她早就習慣了這樣的聲音,習慣了痛苦與哀嚎,被病痛折磨的人很可憐,可如果一名護士不能忽視這些聲音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那只能說她并不合格。
那么護士的本職工作是什么呢?
給予需要的人以救贖。
是的,這是不需要懷疑的,一直從未變過的……
真相嗎?
女人推開了走廊盡頭的門,病床上沉睡著嬌小的女孩,她的名字是南希,她還沒有在這里醒來,因為當她醒來的時候,現實里的她也就永遠脫離了苦海,救贖就完成了。
其實南希早該醒來,可女人一直以來都很猶豫,讓她猶豫的是這間病房里張貼的一張海報,這張海報由南希的記憶生成。
女人是個護士,可她在此之前,從未見過這張海報上的內容。
“以上帝的名義,愿主見證。我自愿投身醫療行業,立誓獻身人道服務;我感激尊敬恩師,如同對待父母;我尊重生命與人權,尊重法律與道德,尊重主所令的善兩;我必嚴守病患寄托予我的秘密,也必盡力維護醫界名譽及高尚傳統;我對同行者尊重,對病患負責,不因任何宗教、國籍、種族、政治或地位不同而有所差別;生命自誕生起,即應當被視為至高無上的尊嚴;縱使面臨威脅,我的醫學知識也不與人道相違。我今鄭重地、自主地以我的人格宣誓,于我有生之年,絕不違背誓言。”
女人久久地凝視著上面的內容,過了好久,她緩緩轉過身去,看著像是一直跟著她,又像是剛剛才突然出現在門口的人。
“你是來到這里的第一個客人。你知道這是什么嗎?”女人問。
“我想應該是希波克拉底誓言。”平野花站在她的身后,聲音輕靈地回應著,“據說它最早誕生于2400年前,后來在不同的時間和地區被醫務工作者們不斷地更改,但核心其實都是相近的。每一個醫務工作者入職前應該都會對著它發誓,以這樣的儀式宣告這個行業所獨立出的這種信仰——在醫生面前的病人,不應對其有主觀上的分別對待。”
女人張了張嘴,但沒有說出話來,她看著自己身上的白大褂,幾十年來,她身上似乎一直都穿著這樣的衣服。
她是個護士,可她從未見過類似的誓言,也從未遵守過上面的條款。
“你叫什么名字?”平野花穿著黑色的風衣,她拿出一支白色的花,像是來參加一場葬禮。
“從我記事起,他們都叫我南丁格爾。”女人有些恍惚,“我一直都是一名護士,一直都是……”
“那你的所作所為玷污了這個名字。”平野花將白色的花輕輕放在門邊的柜子上,“南丁格爾是治病救人的天使,不是對自己的惡行一無所知的孤魂野鬼。”
女人抬起頭來,她的目光與平野花直視,剎那之間她幾乎要以為這個年輕的女孩看透了她的靈魂,在審視她的一生。
“其實也不是一無所知,你應該已經意識到有什么地方是錯的了。”平野花上前一步,“所以你遲遲沒有對南希下手,因為她是一個真正的護士,你在她的身上發現了自己設定中的錯誤。”
“設定?”
“你不知道嗎?在附到她身上之前,你有可以自己支配的,能與現實世界交互的身體嗎?你只是一個被捏造出來的人格,你的一切都來源于本體的設定,所以你沒有真正的屬于個人的名字。你所看到的一切能和你交流的人,要么是你的受害者,要么與你情況相同——都是夢里的虛擬之人。”平野花毫不客氣地說,“我在你身上能看到很多很多的漣漪,它們堆疊在一起,這代表你以前一直生活在一個虛幻的夢里,你是她臆想出來的。”
女人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身體,很久才說:“或許是這樣。”
“嗯,你應該對此有所猜測,因為你沒有成為護士前的過去,她沒有想過這件事,即一個人成為一個職業或者說一個代名詞之前,應該過著什么樣的生活。”平野花走到女人身前,她比女人矮一些,說話時得略微抬起頭來,可她此時的氣勢卻彷佛她才是這里的主人,“她把你這個人格創造出來的時候,應該已經瘋了,所以你的行事方法和對于護士的定義被扭曲成了如此偏頗的樣子。看看那些病房里的,你以前的病人們,你不是在救贖他們,是殺了他們。”
女人靜靜地站著,她能聽見這個走廊里其他病房中傳出來的哀嚎,那些痛苦的聲音從未斷絕過。那些病床上其實空無一人,這些只是殘留的嚎叫,來源于那些人生命的最后時刻,他們在痛苦中走向了死亡,被剝了皮的,被挖了心的,在夢里看到了虛假的現實心臟破裂而死的……
死亡不是終點,是救贖的過程,她以前一直相信著,就像是馬克西姆先生一樣,死去的生命其實還陪伴在這個世界上,只是換了一種更加無憂無慮的方式,而殺死他們的方式會幫他們在死后的世界得到不同的身份。
但是到最后,會出現的死者依然只有馬克西姆一人,其他人留下的只有殘留在記憶里的哀嚎,和不會再回應任何東西的冰冷的尸體。
像是想到了女人在思考些什么,平野花繼續說:“我猜,那個被剝了皮的馬克西姆,也是主體幻想出來的東西,他死后依然在夢里出現,是因為他也是虛幻的。你不會是因為這點,就以為人被殺了,還能得到救贖,擺脫軀殼得到自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吧?”
“我猜到了,我可能錯了,我的認知從一開始就錯了。”女人說,“所以我主動留了下來,沒有和其他人一起走。”
“你只是沒有和你的主體一起走。”平野花搖了搖頭,“你看到的其他人,都是由那個主體想象出來的,你從誕生起就生活在夢境里,你身邊的人都是和你一樣的虛擬人格,你們以為你們每一個人都真實存在,都踐行著相似的人生觀和價值觀,可其實真正站在物質世界的只是她,也只有她。你和你之前身邊的所有人,在物質界面都是不存在的。”
“是這樣么?謝謝你的解釋。”女人說,“我看不見你說的那個她,可我也許夢見過她,她像是長大了的愛麗絲,有著一張屬于混血的臉,很漂亮,但是麻木的像是個人偶。”
“那可能是因為她的全部精力都用在維持這個由許多人格構成的,虛擬的夢了。”平野花猜測。
“我是夢里的產物,可這樣的我,偶爾也會做夢,真是不可思議。”女人說,“那么你也會做夢嗎?你是否會懷疑,你所在的世界,也是某個人的夢境呢?有一天夢醒了,所有的過去就都破碎了。”
“與我無關。”平野花卻是搖頭,“我也沒有真實地誕生于這個世界上,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和你很像,只是我運氣很好。所以我能進入你的夢里,找到你。”
女人終于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夢醒的時候,誕生于夢里的一切煙消云散。”平野花說,“你還有什么想說的嗎?”
“她已經走得很遠了,你們在這里,不可能堵得到她。”女人伸出手,開始解下自己白大褂上面的扣子,這件衣服陪伴了她很多很多年,如今終于要脫下來了。這個曾經屬于她的夢境,如今已經被平野花徹底掌控,她沒有反抗的能力,也不想反抗。
其實早該想到的,如果自己真的是一個獨立的人,這么多年,衣服怎么會不臟呢?
“她會去哪里?”
“我不知道,但我曾經夢見過她,我夢見她正在午睡,她的手臂下壓著一張精致的畫。我想,這可能是她一直忘不了的地方。”女人說,她把脫下來的白大褂掛在衣帽架上,隨后拍了拍墻壁,一張畫作完整地呈現出來,映入平野花的眼睛。
她把那件幾乎全部被染成了黑紅色的,散發著刺鼻的腥味的褂子,掛在了病房的衣帽架上。
這件衣服簡直像是在屠宰場的下水道里被腌入味了,平野花都不由得掩住了鼻子,可它穿在女人身上的時候,是那么的潔白無暇。
“已經這么臟了啊。”女人嘆息著,“要是我早些把它脫下來,是不是能早一點發現呢?”
平野花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看著這個自虛假和扭曲中誕生的人格,似乎真的有了一些屬于自己的思考。
“該說再見了。”女人看向病房外,看到了一片純凈的白色,白色正逐漸向著病房內吞噬而來,像是一個夢即將醒來。
“再見。”平野花揮了揮手。
女人的最后一句話淹沒在白色的浪潮里。
“謝謝你,殺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