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修煉的緣故,這狐女身上多了一分清冷之感,她那纖弱的身軀直直的立著,那張秀氣的臉上甚至還掛著一絲傷痕。
更有一種顧影自憐,倔強出塵之感。
可這種清冷感改變不了她將作為奴隸被賣出的命運,反而使得開價,更貴了無數。
“這一只狐女,起拍價,五百貫!”
起拍價就五百貫!
朱無忌深感震撼,同時也瞥見,那狐女聽到自己價格時,身形不由顫了一分,她慌亂地抬起頭,茫然掃了一圈上面的拍賣臺,仿佛在彷徨地猜測,自己會被誰帶回家。
那雙清冷的眸子剛好對上了朱無忌帶著一絲悲憤的眼睛,也許是他的眼神和那些色迷迷的貪婪目光不一樣,所以,那雙黑寶石般寒的眼瞳,在他身上,多停了片刻。
可也僅僅是須臾而已,他這一身寒酸的模樣,不像是能買下或救下她的樣子。
朱無忌像是被那眼神猛擊了一下,他想象不到,一個被抓來的奴隸,有那般清澈的眼神。
甚至心中某一個瞬間,產生了想買下她的想法。
可這這已然超出了他的財力范圍,若是他因此把胖鳥那筆遺產揮霍一空的話,他在這個世界也可謂舉步維艱了。
他同樣也沒那個實力將她搶下來,這巨大的人口貿易下,究竟牽連著什么,他不得而知,甚至光是想想,便深感窒息。
很快,叫賣聲起,水漲船高,這等修為不錯的狐女,最后的成交價格,到了九百貫之多。
九百貫,在長安都能買三處宅子了,足可見,其暢銷程度。
最終這狐女還是被帶了下去,場上繼續迎來下一輪的瘋狂。
“這最后一批,則更為特殊,諸君,且自行觀看。”
又一批的拍賣品升了起來,這一次,卻一掃往常,長頭發的狐女變成了短頭發的狐少,個個身材挺拔,容貌清秀,跟那主持人自己,別無二致。
可面對他的同族同胞,他絲毫沒有憐憫之心,或者說他其實也不過是被兜售過的商品之一,他繼續介紹著,面色語調,不曾有絲毫起伏。
“這一批男童,都是精心挑選,容貌俊逸,不可多得,賞玩起來,也別有一番滋味吶。”
方才買賣狐女,朱無忌尚且能夠理解,還能用貪戀美色說過去,如今這批男童,在市場也有暢銷力?
可照樣引起大家的瘋搶,朱無忌留心看了一下,買這男童的都是些魁梧陽剛的大漢和大妖,他們買男童回去,也不像是讓他們干活的。
一瞬間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心頭涌起一陣惡寒,這些家伙,都是奔著滿足自己的特殊癖好而去的!
那種惡心感越來越濃烈,他只好離席而走,幾乎是從此處逃離。
“怎么,先生是對商品不滿意嗎?還是身體不舒服?”
跑到門口,那門口的侍者關切問道,朱無忌也無暇回應他,只想逃離這令人惡心的地方。
“先生,您的錢我們會返還到您房間的。”
侍者繼續說道,可這時朱無忌的背影都已經消失了。
他一路跑,閃出了那紙醉金迷的游仙窟,站在大街上透了半天氣,才算略略緩過來。
但這條街頻頻閃爍的密集繁燈,擁擠吵鬧的嬉笑言語,空氣中飄來的濃烈脂粉香氣,還是讓他感到一陣陣的不適。
他繼續逃離此處,穿過這熙攘混亂的東市,一路跑到幽僻的海邊,才算是略略緩和了一分。
海風陣陣拂面而來,這條海岸線不是主要的港口,沒那么多的生意,故而到了晚上,難得地幽寂。
唯聽得見海上的風聲,呼嘯著卷來,遠處的燈塔跳動著波瀾的光,黑色的海面沉靜地搖晃著,如同風吹動葉子。
另一邊,似有一些漁民居住此處,他們就近守著自己的漁船而居,住的都是些簡易的木板房。
這里的燈火就不似那市街之中明亮到喧囂,居民們大概連油燈或蠟燭也沒錢買來點,最多就著微弱的爐火光,守著昏昏的枯夜。
風中忽然傳出來一些清脆的孩子們的笑聲,那聲音錯落交雜在風聲,忽遠忽近,帶給他一絲恍惚之感。
他忍不住往那聲音處尋去,只見那一片片木板房外的空地上,幾個小孩子正借著月光在玩鬧。
他們玩的是朱無忌小時候也玩過的跳繩游戲,兩個孩子揮繩,一個或數個孩子齊跳。
孩子們的道具不過就那根看起來破舊的繩子,他們身上破舊的衣服也被朦朧月光襯得更顯潦草,但他們卻好似無所煩惱一般,縱然鼻頭已被幽冷的海風凍得發紅,卻個個不改臉上的燦燦笑容。
朱無忌就這樣躲在暗中觀察著他們,一時間沉浸其中,眼看著那些跳繩的孩子們換過來換過去,何等的肆意快活。
那些富豪們豪擲千金換來的精神滿足,可能還沒這幾個小孩子一根繩子來的多。
“有人!那里!”
忽然間,朱無忌的窺探被那一直揮繩子的高挑女孩看破,她有些慌張地指向自己的位置。
眾人的游戲霎時停了下來,孩子們好奇中帶著一絲驚慌,也跟著她往這邊看來。
這女孩子竟然能感知到自己的存在,他剛剛為了不打擾他們,明明刻意隱藏了氣息。
一瞬間他想就此逃去,但那些好奇的孩子反應得更快,紛紛朝他圍來。
“伙計們,抓住神秘人!”
這些孩子不諳世事,大喊著朝他沖了過來,朱無忌猶豫著要不要跑。
以他的身法,就此跑去,不會有人能追上他,但他其實挺想跟這些有趣的孩子一起玩一玩的。
“咦,竟然是只能站起來的小豬。”
孩子們很快發現了他,那跑得最快者甚至已經沖到了他的面前。
看清他的樣貌后,那男孩縮了縮鼻子,顯然被嚇到了一下,但很快,那份害怕,便被好奇所取代了。
朱無忌跟那些身材魁梧的大妖不一樣,他真實的身高也就一米四左右,甚至有些孩子的個頭都比他高,看起來也沒害怕他的必要。
“哇偶,真的哎,他甚至還穿著褲子。”
孩子們紛紛圍了上來,一個個七嘴八舌,好奇的目光在他身上掃來掃去。
他有些害羞,逃避著他們的目光,卻偶然瞥見,那最先發現他的女孩,揮繩子的那個,卻沒有跑過來,只是在原地靜靜地看著他。
“他身上好多毛,能拔嗎?”
一個小孩子虎了吧唧地湊了上來,伸手就想拔他的毛。
“喂喂喂,很疼的。”
朱無忌連忙擺手制止了他。
“哈哈哈哈,這小豬,居然會說話!”
小男孩不僅沒怕他,甚至還咯咯笑了起來。
“你們就不怕我是妖怪嗎?”
朱無忌驚嘆于這些家伙的膽子,故意問道。
“哈哈哈哈,妖怪我又不是沒見過,這港口每天什么人都來,那些妖怪,個個又高又壯,提著各種各樣的武器,看起來就兇巴巴的。你,你還沒有我娘兇呢!”
那個小男孩指著朱無忌,咯咯怪笑。
“對了,小豬妖,你要不要和我們一起來跳繩啊!”
很快有孩子向他發出了邀請。
“好啊!”
朱無忌一時被感染,玩心大起,痛快加入了他們。
孩子們帶著他跑了回去,和他一起排成隊列,齊齊蹦跳,以朱無忌如今的身手,在他們之中絕對是一把好手,很快就得到了孩子們的贊賞與歡呼。
但跟他們跳了幾輪,那高挑女孩始終沒參與進來,她甚至都不怎么說話,只是淡笑著,賣力地揮繩。
朱無忌正說讓自己換下她,忽然身后的居民區傳來一聲穿云裂石的叫聲。
“虎子!回家吃飯!”
話音剛起,方才那想拔朱無忌毛的小男孩立馬縮起腦袋,面露驚懼。
“伙計們,我得回家吃飯了,不然我娘會弄死了的!”
他邊說邊一溜煙跑走,看起來,他娘確實應該比自己兇。
“我也得趕緊回去了,不然有我好果子吃!”
名為虎子的男孩一走,大家便紛紛一溜煙散去,連那跳繩的繩子都沒帶走。
“小豬妖!有機會再一起玩啊!”
慌亂的聲音錯落地飄走,他這個新朋友,瞬間受到冷落,只能凌亂地站在風中。
卻見那個一直揮繩子的女孩也沒走,她直直地站著,手中攥著繩頭,面色波瀾不驚,像是早已習慣這一切。
“你不用回家吃飯嗎?”
朱無忌好奇問道。
“我,我沒有家。”
女孩那眼神瞬間黯了下來,朱無忌猛然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對不起,我......”
朱無忌往前湊了兩步,面色也跟著染上了一絲神傷。
“沒事,我習慣了。”
女孩淡然說道,徑自將手中的繩子一點點卷起來。
“那你為什么不跟大家一起跳繩呢。”
他害怕局面僵住,又繼續問。
“我的腿,壞了,跳不了。”
女孩拖著步子往前走了兩步,步伐確實有些拖沓遲鈍。
“我……”
朱無忌兩句話都說錯了,一時心頭惶然,不知說什么才好。
“你是從外面來的嗎?”
倒是女孩先開口,打破這空間中的死寂。
“嗯,從海的那邊來的。”
朱無忌點點頭,這女孩給他一種過分成熟的感覺,不像是小孩子。
“那么遠,你怎么來的?”
女孩繼續問,語氣中分明多了一絲興趣。
“坐烏龜,一只很大很大的烏龜。”
朱無忌試圖用跟小孩子交談的語氣同她交流。
“大烏龜!”
女孩的眸子瞬間被點亮,“好厲害!”
她拖著遲鈍的步子,主動往朱無忌身邊靠來,朱無忌這時才明顯看清她的身高,這女孩的高挑,起碼也有一米七了。
如果她還是小孩子的話,只能說明,她成長的確實過于早熟。
“你能跟我講講嗎?”
女孩已經湊到了朱無忌的面前,這時朱無忌看清了她凌亂短發下那張清秀的臉。
“我……”
朱無忌一時還不知從何講起,看著她那清瘦顴骨和略略發黃的皮膚,但一雙眼睛亮如星辰般,倒還有些緊張起來。
“你餓嗎?要不我先帶你去吃點東西?”
想來女孩八成沒飯吃,朱無忌索性直接問道。
“可我,沒有錢。”
女孩的言語分外的簡單,仿佛只會表達自己核心的意思,除此之外,再不會任何多余的表達技巧。
“自然是我請你,走吧,到時候邊吃我邊跟你講。”
朱無忌帶著她離開這碼頭,女孩步子有些拖沓,但整體腿腳看著問題不大,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治。
他們來到碼頭邊一處不大的宅區,這里住著一些碼頭上裝卸貨的工人,故而也有些一應的食店。
尋常的食店多了無數的煙火氣,朱無忌給女孩點了一些家常菜,女孩起初還有一些羞澀,但經不住食物的誘惑,很快狼吞虎咽起來。
雖然女孩看著瘦,但食量卻是頗為驚人,幾乎吃了尋常成年人三個人的飯食,才算是略略滿足地停了下來。
“謝謝你……好吃……你是好人……”
吃飽以后的女孩臉上多了一分笑意,那笑意澄澈動人,自帶著一分感染力,朱無忌的心中,不覺間多了一分波瀾。
“你幾歲了?”
朱無忌更關心的是她的年齡,看她樣子不像是小孩子,卻一直混跡在小孩堆中,心智看起來也不是很成熟的樣子。
“十八。”
女孩攏了攏桌角的飯粒,塞進嘴里,幽幽說道,果然如朱無忌所想,她跟那些無憂無慮的孩童,不像是一個世界。
“你的家呢?”
女孩現在看起來還算輕松,朱無忌這時也敢多問兩句她的身世。
“忘了,六歲那年,我就沒有家了,一個人,到處瞎逛。”
女孩對上了他的眼睛,言語麻木,并無悲傷。
“所以你就……一直流浪?你靠什么吃飯呢?”
朱無忌眼瞳閃了閃,這世間可憐人到底有多少,致使他遇到的概率,如此之大。
“有些時候,撿點野花,賣給別人,有些時候,幫漁夫大叔們殺魚,有些時候,小虎他們,會偷些家里的飯食,給我吃,有些時候,沒得吃。”
女孩平靜地說出了她那饑一頓飽一頓的人生,不知是因為麻木,還是因為內心強大。
“你……”
朱無忌還想問些什么,女孩卻搶先打斷了他。
“你還沒跟我說,大烏龜的事呢!”
她像是不知生活的煩惱一般,又好奇起朱無忌那波瀾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