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王晞在自己眼前大放厥詞,宇文深的眼皮一跳跳的,心里涌起一股沖動,干脆把這兩個使者斬殺算了。
沖動一閃而逝,這也只是想想而已,若真做了,他要承擔的罪責可不小,甚至因為有辱國體,要被迫自殺謝罪,而他們今夜暢聊的內容也就成了妄言,不會有任何人相信。
三國的故事在他腦海中回想,這本書不僅宇文護愛看,就連宇文憲也愛不釋手,畢竟故事一波三折、劇情精彩引人入勝,又是寫三國爭霸的舊事,其中某些謀略甚至可將其當做兵書、政論來看,哪怕在不識字的底層百姓士兵耳中,聽得也是津津有味,近年來在長安,出現了大批說書人,專以說這書而謀生。
只不過因為它有著嚴重的惡意隱喻,直指宇文氏,故周國一方多做刪減,或改頭換面禁止演講,但說到底,魏帝要誅殺晉公這種故事有歷史原型,是根本沒辦法遮掩的,稍有歷史知識的人都能回過味來,還會從中發現宇文氏掩耳盜鈴的心虛行徑,在暗中進行嘲笑。
所以這段子不僅有著群眾理解的基礎,而且說不定,很快就要成為現實了!
長安里不知道多少人喜愛這本北朝難得碾壓南朝的歷史小說,若拉攏得當,毗賀突振臂一呼,長安城的街頭巷尾總會竄出幾個想要投機從龍、或干脆是被情節渲染而頭腦發昏的笨蛋,一起向阿干發動攻擊,情急之下,阿干必定會還以雷霆之勢!
事情一旦到了這個地步,無論是誰,都不能說平安度過,大周政局自此崩始!
一場看不見的危機在宇文深眼前浮現,他猛然閉上眼,反而冷靜了一些,開始思考王晞說這些話的目的。
先不論他們周國各派的立場,出現這種動亂,無疑對齊主是最有力的,不僅會狠狠打擊周人的信心,還能展現自己的遠見,或者說是神啟,對于塑造齊國正朔的形象與齊帝個人的威望極其有力。
然而他卻放棄了這一點,派來的使者中居然有人向自己密報,這究竟是別有深意呢?還是這副使……不服這位齊帝?
齊國也不是所有人都一條心,況士人高傲,他早有體會,韋孝寬的兄長韋敻就是個隱士,對玩琴書,放逸閑野,前后十見征辟皆不應命,哪怕是他阿干的面子也不給。
王晞曾是高演的心腹,若他也是這樣的人,那么為了報高演之仇,做出這種事情并不奇怪。
這讓宇文深好奇起來,想試探試探王晞。
“這不挺好的嗎?”話一出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滑稽,“我們周國生亂,對齊國可是有百利而無一害,既如此……副使提醒我這些,又是緣何?”
王晞的笑意停在嘴角,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表情,在燈火的搖曳下明暗交替,虛偽的笑意和難掩的憎惡不自覺流露,顯得丑陋而又真實。
“這是至尊的意思。”
他似乎極不情愿說出口:“至尊以為,目前的周國還是讓晉公執掌,對他更有利。”
宇文深微微發笑,這話不僅沒讓他高興,反倒使他有些生氣了:“是說我父管理的周國更弱么?!”
“別誤會,千萬別這么想。”王晞擺擺手,斟酌著字句:“或許至尊覺得,無論是周主還是晉公,由誰來管理周國,對他來說都無所謂,但他更希望由晉公執掌。”
“其實這對至尊來說,還不太劃算,無論誰在朝,關中的第一要務就是防備東國,這是位置決定的,如果晉公坐上了那個位置,當年的密約就無效了,還不如留著周主以做制衡。若昌城公將來繼承了晉公之位,也不會把昔日之諾當一回事了吧?”
宇文深哼哼不作言。
“這是一種報復。”
王晞的表情變得嚴肅:“對至尊來說,極為重要,甚至可以說是夙愿。”
“無論將來至尊會不會攻破玉壁,消滅周國……”
他雙手向下輕壓,表示這是一種假設:“最后一統北方,那又如何呢?他也只是完成了父祖的期盼,圓滿了功業,或許可以隨意處置宇文氏,但宇文氏終究是反抗到底的。”
“或者說,宇文泰的子孫始終和高氏針鋒相對,直至最后一刻。”
曖昧的用詞,令宇文深心中微動。
“他想看見的,是在沒有齊國影響的情況下,宇文黑獺一脈依舊不能保有富貴,乃至生命……他將國家交給最信賴的侄子,但恰恰就這位侄子,殺死了他的孩子,奪走了他的國家,還有什么報復比這更完美的呢?!”
“至尊所做的,只是輕輕推動一小下……而這,就是宇文黑獺的子孫所不能承受的了。”
“韋孝寬也是。他一定會被至尊擊敗,親眼見證他所守護的城池淪陷,毀滅……”
王晞一字一句,擲地有聲:“他要證明黑獺是錯誤的,他的一切都是一場空!”
所以高殷才沒有接受韋孝寬援助宇文憲的提案,而是要幫助宇文護,因為他們高氏更恨宇文泰!
恨他打贏了沙苑、小關,逼死了竇泰,讓高王的一統雄心煙消云散,所以他的子孫,要受到最嚴酷的懲罰!
關起門來,自相殘殺,最后死在親族手中,這個人還是宇文泰自己精挑細選的掘墓人!
“……”
秋夜微涼,令宇文深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僅僅是出于這種、接近幼稚的個人仇恨?!圖一時的快意,就放棄了制衡的策略,放棄了手中的把柄,只為對仇人的子嗣添堵?
他不由對高殷的惡毒心理產生恐懼,卻又漸漸產生了安全的錯覺。
是了,這個理由其實很充足,仇恨才是最強烈的情感,能夠延綿上千年,直至某一方徹底毀滅。
正如婁昭君愛的是她和高歡的兒子們,并不愛高殷一樣,高氏恨的也只是宇文泰,而不是全體宇文氏,所以才要針對宇文泰的子嗣。
難怪當初寧愿與他和談,也要俘虜宇文邕,這種恨意原來早就有了。
但他還有一事不解。
“那他為何……”宇文深忍不住問道:“為何還要把禰羅突留在身邊?”
王晞嘴角微微翹起,并不回應,他知道宇文深會自己找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是了,沒有什么把仇人之子放在身邊做犬馬更讓人愉悅的了,他死不得,活著又沒盼頭,終生在自己的掌控之下,隨時能凌辱、殺死……怪不得要禰羅突的家眷!”
宇文深恍然大悟,理解了高殷的用意,頓時欽佩不已,想起宇文邕的妻妾,他甚至涌出一股粗氣,那是他都不敢做的事情,但高殷……隨時可以。
他忽然有些羨慕了,當然,不是羨慕宇文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