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
又到了春節前祭祖的日子。
天剛蒙蒙亮，李天明兩兄弟連早飯都顧不上吃，便出了門。
早在幾天前，上面便三令五申，要杜絕一切封建迷信行為，為此還專門派人下鄉監督。
李學國接到通知，第一時間給李家臺子打了電話，特意強調，這一次不同以往，某些人不知道又抽了哪門子瘋，下了大力氣，非得要抓個反面典型。
如今風向不對，李天明和李學慶商量過后，還是決定不能硬頂著。
可祖宗不能不祭拜，于是就把時間給提前了。
早早地去，早早地回，不等那些來檢查的人來，就把祖宗請回家了。
本來李天明還特意給李學軍打了電話，今年祭祖，李學軍就別來了。
他們這些平頭老百姓無所謂，反正李家臺子的人是出了名的覺悟低，就算被抓了，最多關兩天學習班。
李學軍不一樣，他是大國企的領導，屬于公職，萬一他“頂風作案”的事被人抓住小辮子的話，到時候難免會有麻煩。
可昨天下午，李學軍還是到了，今年就他一個，沒帶天滿、天和他們幾兄弟。
還是和往年一樣，在村口集合。
人到齊了，出發！
老祖墳那邊已經能聽到鞭炮聲了，有人比他們還早。
“天快亮了，咱們也快點兒，別讓人給抓了！”
只要不被抓現行，事后就算知道李家臺子有人去祭祖，那些下來檢查的人也沒轍。
真不知道那些人是咋想的？
祭祖都成封建迷信了？
難道他們沒祖宗？
都是從石頭縫里蹦出來的？
李學軍帶頭，從老祖開始，每座墳都燒了紙錢。
李天明照例還是給爺爺奶奶燒了紙后，帶著天亮去了張翠娟墳前。
“媽，天亮回來探親了！”
連著幾年沒給母親填墳祭拜，天亮跪在墳前，默不作聲地燒著紙錢，聽著大哥在一旁和母親說著話。
“今年咱家又有喜事，曉雨懷孕了，等來年就能再給您添一個孫子孫女，還有天亮，這小子也有對象了，那姑娘是外地的，杭州人，來咱們村插隊的知青，已經說好了，天亮下回探親，倆人就結婚……”
紙錢焚化，兄弟兩個和眾人一起，按照輩分排好跪拜。
“回家過年去了！”
從墳地出來，遠遠地看見開過來一輛吉普車。
轉眼就到了跟前。
“干什么去了？”
聽口音還是外地的。
“你他媽管得著嗎？”
李學慶直接一句懟了回去。
來人大概是沒想到，居然還有人敢罵他，眉毛都要立起來了。
“都站住，誰也不許動！”
眾人瞥了那傻逼一眼，誰也沒搭理他，朝著村口走去。
那人也有點兒懵，打開車門就要下來，卻被一旁和他一起下來的人給拽住了。
“這里是李家臺子！”
“李家臺子又怎么樣？我們干的是革命工作，所有人在規定面前，一律平等！”
哈！
拽著他的同事被這話給逗笑了，立刻松開了手。
“行，那你下去吧，要是被揍了，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呃？
被揍？
還有人敢打公職人員？
要造反啊！
這人雖然莽，但并不傻，同事分明是話里有話。
“你……這是什么意思？”
“沒啥意思，就是告訴你，這里是李家臺子！”
老子說得還不夠明白嗎？
人家能提前下墳地祭祖，已經很給面子了。
不然的話，當著你的面燒紙錢，放鞭炮，誰能把李家臺子的人咋樣？
像剛才那樣叫板？
李老渾子手里也就是沒存貨了，要不然的話，敢懟著這個憨貨的臉放二踢腳。
那人還在猶豫著要不要下車去抓個現行，李天明等人已經走遠了。
“去……下個村子！”
回到家，早飯已經做好了，正在等他們呢。
吃過早飯，天亮去叫靳小琪，李天明陪著李學軍說話。
“你們哥倆是真有意思，商量好的是吧？你娶個知青進門，天亮也學你娶了個知青。”
“大伯，知青不好啊？”
宋曉雨笑著接了一句。
“好，咋不好，知青有文化，往后孩子也絕對錯不了！”
李學軍說著，將來的時候就準備好的紅包，塞到了振華和甜甜的懷里。
“大伯，我的呢？”
小五眼巴巴的看著，兩只小胖手直接伸到了李學軍面前。
“還能沒有你的！”
說完，又掏出了一個。
“謝謝大伯！”
李天明抬手在振華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謝謝大爺！”
振華后知后覺，好在這臭小子不算笨，不然的話，屁股上還得再挨上幾巴掌。
甜甜就聰明多了，雖然說話還有點兒含糊，但這小東西嘴甜，特會撒嬌賣乖，家里就沒有不喜歡的。
“大伯，市里現在咋樣啊？”
“那股子風被壓住了，可我覺著還是不太平，廠里的生產現在都是時斷時開。”
“三產那邊咋樣？”
“放心，誰還能和錢過不去！”
三產不同于總廠，總廠工人的收入是旱澇保收，干多干少都一個樣，可三產就不行了，那邊是大集體性質，自給自足，產能要是提不上去的話，直接影響工人的收入。
說著話的工夫，天亮帶著靳小琪過來了。
兩人昨天去了趟縣城，給靳小琪的家里寄信，相處一整天下來，倒是沒那么尷尬了。
“小琪，這是我大伯！”
“大伯好！”
靳小琪雖然不免有些羞赧，但總體來說，還是顯得落落大方。
李學軍看了也是連連點頭。
“天亮這臭小子眼光還挺好，小琪，拿著！”
知道天亮有了對象，嚴巧珍便特意多準備了一個紅包。
按照他們這里的規矩，沒過門的媳婦兒，過年來婆家，都是要準備紅包的。
張翠娟不在了，喬鳳云又是那么一個貨，根本指望不上。
嚴巧珍不知道石淑玲和方艷梅是咋安排的，她既然是大伯母，該做的必須做到位。
靳小琪看著有些猶豫，她不清楚這邊的風俗，不知道該不該接。
“拿著吧！規矩都這樣！”
聽天亮這么說，靳小琪才接過。
“謝謝大伯！”
李學軍看看靳小琪，又看看宋曉雨，再想想天滿的媳婦兒秦麗，既替兩個侄子高興，又為自家有那么個貨感到憋屈。
因為秦麗娘家弟弟房子的事，這兩年一直沒得消停。
要不是李學軍攔著，嚴巧珍今年都不打算讓天滿和秦麗兩口子回家過年。
娶妻不賢，禍延三代。
想到這些，李學軍心里就堵得慌。
未來侄媳婦也見過了，李學軍還要急著回海城。
李天明和天亮送到了村口，看著李學軍上了公交車，正準備回去，就見早上攔著他們的那輛吉普車又從大柳鎮的方向開回來了。
“干什么的？”
還是之前那個人，坐在他旁邊的，李天明也看清楚了，正是縣武裝部的部長崔大洪。
看在崔大洪的份上，李天明也懶得搭理這個傻逼。
“大洪哥，忙著呢！”
崔大洪面露尷尬，他是真不想來，臘月二十九不讓老百姓祭祖，這一圈轉下來，他家的祖墳都容易讓人給罵開裂了。
“沒轍，上指下派，躲不開這個討罵的差事！”
李天明笑道：“您放心，鄉親們都能理解，就算是要罵，也罵那些生兒子沒屁眼兒的玩意。”
和崔大洪一起的那人臉都黑了。
“天明，下回來縣城，記得找我喝酒！”
崔大洪生怕再起沖突，催促著司機趕緊走了。
“哥！要是擱以前，你能揍那人一頓！”
“你都說了是以前！”
現如今這日子口，還是小心著點兒吧！
“走，回家！”
家里的春聯還沒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