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您咋這么傻呢，人家說什么，您就信了，以前受過的苦，您是不是……都忘了？”
等李天明走后，謝芳憂心忡忡地說道。
那時候，她雖然還小，但發生在眼前的那一幕幕，怎么可能沒有印象。
到現在她都忘不了，第一批沖進她家里的，正是鄭云英的學生，其中有兩個，還曾因為家里困難，偶爾會被鄭云英帶回來吃飯。
可等到下手的時候，就數那兩個人最狠，一邊打砸，還一邊叫嚷著，要和鄭云英徹底劃清界限。
“媽沒忘，媽也不傻！”
鄭云英細心地清洗著從供銷社帶回來的菜。
說是爛掉的，可事實上，也只爛了一點兒，鄭云英心里清楚，那是老朋友在幫她。
“媽現在只想著，讓你能吃得飽，穿得暖，能讓咱們娘倆的日子好過一點兒，等著你爸……還有你兩個哥哥回來，全家團圓！”
聽鄭云英提起父兄，謝芳立刻紅了眼眶，蹲在鄭云英身側，聲音之中帶著哽咽地問道。
“媽，我爸，還有我哥他們……都在哪呢？真的還能回來嗎？”
“能！”
鄭云英的語氣篤定。
“小芳，只要有希望，就一定能！”
說著，輕撫著女兒的頭發。
“媽還希望你能繼續讀書，人……不能沒有文化。”
這才是真正打動鄭云英的。
自從時代洪流開啟，她被打倒以后，謝芳作為右派的女兒，就被勒令停學了。
“我……”
謝芳顯然并不想再回學校，那里給她的傷害太大了。
“聽媽的話！”
謝芳面帶躊躇：“可是……媽，他說的……是真的嗎？”
鄭云英手上的動作一頓，沒有回答女兒的問題。
李天明帶著全家人回了村，直奔學校。
過來的時候還在上課，這是李愛華和李天明商量過后決定的，六年級和初三的學生，每周只有下午休息半天。
耽誤得太久了，學生們的基礎也都很差，需要狠狠地補。
李天明等了一會兒才見到李愛華。
“李老師，我有件事想和您商量！”
中學搬過來以后，李愛華同時身兼了小學和中學的校長，整個人越發和以前不一樣了。
“什么事啊？這么嚴肅。”
李天明當即便把鄭云英的情況介紹了一遍。
“李老師，我想……讓鄭老師來學校，她的教學水平肯定沒問題，對待學生也很有耐心。”
方才李愛華在聽李天明講述鄭云英遭遇的時候，她便唏噓不已。
每一幕，她當初都曾經歷過，即便過去這么久，而且，在李家臺子也開啟了新的生活，可只要想起來，還會覺得后怕。
事實上，她能堅持下來，已經算是幸運的了。
身邊有很多同事，因為受不了身體和精神上的雙重折磨，最終選擇了自我了斷。
“天明，鄭老師隨時可以來學校上課，我……非常歡迎她！”
且不說兩人相似的經歷，就算是出于同情，李愛華也沒有拒絕的理由。
至于鄭云英如今的政治處境，那本就不是她應該關心的問題。
而且，中學搬遷到李家臺子之后，原先的那些老師的水平也是參差不齊，如果鄭云英真的像李天明說得那么好，也能解決師資力量不足的問題。
見李愛華答應，李天明也松了口氣。
“李老師，謝謝您！”
說著便急匆匆起身離開了，隨后又開著拖拉機到了大柳鎮，再回到老中學的時候，鄭云英母女正在吃飯。
“鄭老師！”
看著去而復返的李天明，鄭云英也愣住了。
“您收拾一下，這就跟我走。”
走？
“你要帶我們去哪？”
謝芳緊緊地攥著窩頭，面露憂色，還有點兒緊張。
“去李家臺子啊，李校長說了，歡迎鄭老師隨時去上班，住處村里解決，口糧……先從集體儲備糧里借點兒。”
中學和小學不一樣，老師一直都是拿工資的，等鄭云英拿了工資以后，到時候再把錢補給村里就行。
鄭云英呆愣了半晌，才終于回過神來。
原來……
李天明說的都是真的。
家里也沒什么好收拾的，66年紅八月，他們家被輪番抄了好幾遍，東西早就沒了，母女兩個現在最重要的也就是兩床被褥，還有幾件換洗的衣服。
坐在車上，兩個包裹被鄭云英母女抱在懷里，聽著李天明說了一句“坐穩了”，拖拉機發動，離開了他們生活了好幾年的“家”。
“媽……”
謝芳心里還是有些擔心。
“別怕！”
鄭云英握住了女兒的手，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
就算是再壞……
還能壞到哪去？
他們這邊剛走，大柳鎮對鄭云英母女實施監管的一個造反派組織就得到了消息，急匆匆地趕過來，人早就沒影兒了。
“把她們抓回來？”
“誰去？你去？”
“就是，整個大柳鎮誰不知道李家臺子就是龍潭虎穴，那個李天明更是市革委，縣革委主任面前的紅人，去李家臺子抓人，虧你想得出來！”
“那就不管了？”
“管啥管？李天明你得罪得起？”
“算了吧，只當不知道！”
“上面問起來咋辦？”
“誰問啊？我說你咋就這么積極？當年鄭老師對你可不錯！”
“少特么放屁，你沒去鄭云英家里吃過飯？鄭老師的腦袋是讓誰打破的？”
眾人立刻陷入了沉默。
狂熱過后，要說他們心里沒有一點兒后悔，那肯定是瞎話，只是，事情已經做下了，后悔也沒用，更別說去找鄭云英承認錯誤。
他們這樣的，注定一輩子都要被良心譴責。
當然了，如果他們有那玩意兒的話。
經過長甸河大橋，前面就是李家臺子了。
“這里……”
鄭云英因為被監管，不能離開大柳鎮，更不能和任何人接觸，長甸河上架起大橋的事，她都不知道。
“去年年底架起來的，鄭老師，我還記得您當初說過，這條河上要是有座橋的話，上學就方便了，您看，橋現在有了，往后日子也會越來越好的！”
鄭云英聽了，她知道李天明這是在安慰鼓勵她。
到了學校門口。
“鄭老師，這是新建起來的學校，前面是小學，后面是中學，可比老學校強多了！”
鄭云英看著面前一磚到頂的校舍，眼神之中也閃過激動。
隨后，李天明又帶著鄭云英母女去見了李愛華。
“鄭老師，歡迎您！”
鄭云英顯得手足無措，這些年，她能接觸的，也只有以前的幾個鄰居，遇到陌生人，連話都不敢說，總是下意識地低頭躲閃。
“鄭老師，這位是李愛華校長！”
“李……李校長！”
李愛華知道，鄭云英還需要一個適應的過程，她剛到李家臺子的時候也是一樣，整天躲在養殖場，連門都不敢出，聽到外面的腳步聲，都會提心吊膽。
“鄭老師，我先帶你去看看住的地方！”
當初建學校的時候，特意多蓋出了兩間房子，給老師們值班的時候住。
剛剛李天明去接鄭云英母女的時候，李愛華已經讓人收拾出來了一間。
床、書桌、柜子，都是一應俱全。
“等會兒在外面砌個爐子，日子就能過起來了！”
這里的環境，明顯要比老中學的傳達室強多了。
“謝謝李校長，謝謝李校長！”
李愛華笑道：“可別謝我，也別謝天明，他是您的學生，都是應該的！”
鄭云英看向李天明，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年頭，哪有事情是應該的。
就在這個時候，下課鈴聲響起，李愛華又帶著鄭云英母女去了辦公室，看到鄭云英，其中有幾個老師先是震驚，接著激動地圍了過來。
他們都是鄭云英以前的同事。
還有幾個目光躲閃，等弄清楚了情況之后，更是滿臉的羞慚。
介紹過后，鄭云英又被帶到了其中一間教室。
重新走上三尺講臺的時候，鄭云英瞬間紅了眼眶，撫摸著講臺，大滴大滴的眼淚滑落。
“天明……”
李天明站在教室門口，笑道：“鄭老師，往后的日子……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