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芷寧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微微發著顫。
她怎么會不懂謝長風呢？
她一直都知道他有多好。他人品高潔，俠義心腸，喜歡幫扶弱小，甚至剛成婚的時候，他對自己心動，也是因為看自己在喬府過得可憐。成婚之后，他對自己更是敬重愛護，從未有過半分不好。
是她自己心思狹隘，滿腹算計，總是為著一己私利，一次次欺瞞于他。
眼中涌起熱意，喬芷寧走到他面前，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聲音低得發澀。
“謝長風，我不怕你恨我。你要恨便恨吧，我本就是個自私自利的小人。從嫁你那日起，我便只是想為我和月瑤謀一條好路罷了。”
她頓了頓，喉間哽咽：“那個孩子，確實……確實是我自己出手的，我想用他徹底擺脫長樂公主的糾纏。”
“你別再對我好了。你恨我吧。我就是這樣惡毒的女子。你要在出征時恨我，在打仗時恨我，你要時時刻刻想著……回來找我算賬。”
“否則有我在府里，終會攪得家中不寧。父親會被我蒙蔽，母親會被我氣病，國公府都會因我天翻地覆。你……你一定要回來！”
說到最后，話音已碎不成聲。
事到如今，她早不怕謝長風恨自己，她只怕他上了戰場，再也回不來。
縱是謝長風先前對她有多少心結，此刻見她這般模樣，也早化作了云煙。
“說什么傻話。”他抬手抹去她臉頰上的淚痕，語氣篤定，“我自然會回來的。”
可即便他如此說，喬芷寧又如何能放心得下？她雖身在京城，卻也聽過太多邊關傳言。那些從戰地逃難而來的百姓口中，戰場是真正的人間煉獄。
一想到謝長風要踏入那樣的地方，焦急擔憂便一起涌上心頭。她哭得梨花帶雨，思緒紛亂，已經語無倫次，話卻一句接一句往外倒：
“我知道你是英雄，我也能懂你。我懂你想顧全大哥，懂你想保家衛國，懂你一身的抱負無處施展……我也知道，我該做個世人稱道的將軍夫人，為你打理好后方，等你回來為你慶功，倘若……倘若你真有不測，我也該為你守寡，了此一生。”
她頓了頓，閉上眼睛，聲音忍不住發顫，幾乎是用氣音說出來：“可我害怕……謝長風，我真的好怕……”
“我從小得到的東西就不多，所以每得到一樣，總要死死攥在手里。我會想方設法會用盡心機。我知道攀上國公府是條出路，便想盡辦法要與月瑤一道嫁進來，我發現你待我有意，能借你的寵愛在府中過得順遂些，便也費盡心思，想讓你多喜歡我一點……”
“我父母去得早，從前于我最重要的人唯有月瑤。可如今……如今……”
喬芷寧本就不是擅長剖白心跡的人，能說到此處已是極限。不知是因情緒太過激動，還是因初次將這般心意赤裸裸道出，她渾身止不住地輕顫，哭聲裹著顫音，斷斷續續。
謝長風猛然一把將她攬入懷中，緊緊抱住。
“如今，你心里還有我。”
“哇！”心底高筑的墻垣轟然坍塌，喬芷寧再也忍不住，無力地倚在他懷中，終于放縱自己，將壓抑許久的情緒盡數釋放出來。
這一次不再是驚慌或委屈的哭，而是心中那塊巨石落地后，近乎虛脫的釋然。
這份情緒已經憋了太久太久。從廟會那日被那賊子擄，直面長樂公主的瘋狂，到二人先后被禁軍提審，在帝王疑心下如履薄冰，再到謝長風突然請戰西涼，生死懸于一線。
一連串的變故在短短數日內砸下，縱是尋常人經受這等驚嚇，也需時日緩神，何況她心中還壓著那樣沉重的秘密。
這一場痛哭，將她連日來的恐懼愧疚與不安全部哭訴出來。謝長風感覺到她的崩潰，沒有說話，只穩穩抱著她，一下一下輕拍她的背脊，任她哭個痛快。
許久，喬芷寧才逐漸找回呼吸，顫抖的身子慢慢平靜下來，掌心也逐漸恢復了幾分暖意。
她今日出門時微微上了淡妝，可方才一番痛哭，情緒過于放縱，早顧不上什么儀態，淚水混著脂粉，在謝長風衣襟上蹭得斑斑駁駁，自己臉上也糊作一片。
謝長風低頭看她，忽地輕笑出聲。
蹭成小花貓了。
喬芷寧頓覺不妙，慌忙抬手捂臉，只用指縫間露出的一點眼睛瞪著他：“你不準笑！”
她向來以完美姿儀示人，何曾這般狼狽過。
謝長風倒未再逗她，只抽出自己的帕子，溫聲道：“我替你擦擦。”
喬芷寧四下望了望，這是在別人家正廳，也不會有銅鏡，只得依賴他的手。
她緩緩放下捂著臉的手，任由謝長風用帕子沾了茶水，一點一點，輕柔地將她臉上殘妝拭凈。
她本就是天香國色，褪去脂粉，反而更顯出一段清水出芙蓉的韻致。謝長風也不知道什么妝飾，只將她臉上淚痕脂粉全都擦了個干凈，一張白嫩嫩的小臉就這樣露了出來。
雖眼眶微紅，略帶憔悴，可那張清艷絕倫的面容依舊惹眼，如跌落凡間的仙子。
謝長風牽著她的手，把她按到座位上，將方才那盞茶重新遞到她手中：“先喝口水，潤潤嗓子。剛才哭得太急，仔細傷了喉嚨。”
喬芷寧抽了抽鼻子，依著他的話抿了幾小口茶。
模樣有些乖巧。
謝長風一直看著她，待她氣息漸穩，才又開口，語氣認真道：“你不必過于憂心。我并非是在刻意安慰你，我雖心懷保土衛國之志，卻也深知家中有父母兄長……還有你在等我。我不會逞匹夫之勇，做那有去無回之事。”
他凝視著她的眼睛：“戰場瞬息萬變，我無法保證一定能全身而退。但我可向你許諾，絕不行冒進無謀之舉。”
“況且此番有嚴老將軍坐鎮。他經驗老道，若我有什么冒失之處，他定會攔著。”
“哈哈哈哈哈，你小子有什么事還想甩在我的頭上？”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