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攸抬起頭,臉上沒有絲毫懼色,“太尉息怒。荀侍郎年輕,不知變通,一心只想著盡忠,這才沖撞了太尉。他這份忠心固然可嘉,但用錯了地方,死不足惜。只是……”
話鋒一轉,“太尉如今初掌大權,正是收攏人心,彰顯胸襟之時。若為一句言語,便在朝堂之上斬殺海內名士,豈不正中了那些盼著太尉失德、盼著關東諸侯有起兵借口之人的下懷?殺一個荀彧,簡單。可天下悠悠眾口,如何堵得住?他們會說太尉殘暴不仁,容不下一個說真話的忠臣。”
荀攸見董卓面色稍緩,繼續說道:“再者,太尉欲立陳留王,乃是為國選賢,是撥亂反正的義舉。陳留王聰慧賢明,若他的登基,是踩著忠臣的尸骨上去的,這對他未來的聲名,亦是一大污點。太尉既為陳留王計,也當為長遠考慮。一個荀彧的性命是小,天下士人的心,才是太尉真正需要爭取的東西。太尉何不留在著他看看,陳留王確實比少帝適合皇位。”
董卓握著劍的手,青筋畢露。
他那雙小眼睛在荀彧和荀攸之間來回掃視,殿內的百官,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驚擾了這頭即將做出決定的猛虎。
就在這僵持的時刻,司徒王允走出隊列,“太尉息怒。荀侍郎乃海內名士,其言或有不當,但其心可昭日月。太尉欲行非常之事,正需廣開言路,以示胸襟。若因言獲罪,恐寒天下之士之心,于太尉大業無益啊。”
緊接著,另一位老臣也站了出來,正是當世大儒蔡邕。
他與荀家素有交情,此刻不能坐視不理。“太尉,荀氏一門,素有賢名。荀侍郎此舉,乃是讀書人的執拗,非有反意。太尉若能容之,天下必將傳頌太尉有容人之量,勝于斬其首級百倍。”
潁川同鄉鐘繇也緊隨其后,他比王允和蔡邕要年輕,說話也更直接:“太尉,我與文若相識多年,知其為人。他不過是憂心國事,一時情急。太尉若要立新君,正需要他這樣有聲望的純臣輔佐,方能向天下證明,新君之立,乃眾望所歸,而非強權所迫。”
一個,兩個,三個……幾位在朝中極有分量的名士接連開口,話語雖各有側重,核心意思卻都一樣:殺不得。
董卓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幾下。他不是傻子,他知道,這些人他一個都不能輕易動。他可以殺何進,可以殺宦官,因為那些是他的敵人。但王允、蔡邕這些人,是他需要拉攏來裝點門面的牌坊。
“哼!”董卓猛地將劍插回鞘中,發出一聲刺耳的悶響。他肥碩的身軀轉向御座,不再看荀彧,聲音卻響徹大殿:“罷了!看在諸公的面子上,今日便饒了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來人!將這不知死活的東西,給我打入大牢,嚴加看管!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探視!”
兩名如狼似虎的西涼兵立刻沖了進來,粗暴地架起荀彧,將他拖了出去。
一場風波,看似平息。荀攸對著董卓再次躬身一揖,隨后默默退回了隊列之中,仿佛剛才那個舌戰權臣、救下叔父的人,根本不是他。
一場幾乎見血的風波,就此平息。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洛陽城的天,已經徹底變了。
消息很快傳到了城南的染坊。
“好個荀公達!臨危不亂,應對得體,有乃父之風。”郭嘉聽完探子的回報,忍不住撫掌贊嘆。他呷了一口劣質的米酒,咂咂嘴,“不過,你這大侄子把你兄長救下來了,也把自已搭進去了。董胖子留他在身邊,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荀皓坐在窗邊,手里捏著一枚黑色的棋子,靜靜地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他沒有說話,只是將那枚棋子在指間緩緩摩挲。
郭嘉湊了過來,手肘撐在桌上,歪著頭看他:“怎么,心疼了?你那兄長也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這下好了,虎沒打著,自已快成虎食了。我說,你們荀家的人,是不是都這么一根筋?”
“他若不是這般,便不是荀彧了。”荀皓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那倒也是。”郭嘉聳了聳肩,“現在怎么辦?他們倆都被董卓盯上了,從大牢中救人可不是那么簡單。”
荀皓終于有了動作,他將那枚棋子輕輕放在棋盤的天元之位,發出“嗒”的一聲脆響。“天無絕人之路。”
“現在,文若被關進了廷尉大牢。這地方,看似是龍潭虎穴,但比起時刻在董卓眼皮子底下的朝堂,反而更安全。至少,董卓不會再一時興起,拔劍殺人了。”郭嘉也分析利弊,以免荀皓過于擔心。
董卓沒有禁止人探望荀彧,荀攸下朝便來看他。
“叔父,今日之事,你太沖動了。”
荀彧端坐在蒲團上,在大牢中依然不減君子端方的姿態,“公達,你覺得我錯了嗎?”
“沒錯。”荀攸將餐盒放在桌上,“但時機不對。董卓勢大,硬碰硬,無異于以卵擊石。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慷慨赴死,而是保全自身,以待天時。”
“天時?”荀彧苦笑一聲,“董卓廢立在即,國賊當道,天下將亂。我等身為漢臣,食漢祿,忠漢事,豈能坐視不管,空待所謂的天時?”
“正因天下將亂,才更需保全有用之身。”荀攸的聲音不高,卻異常堅定,“叔父一身才學,若今日折于朝堂之上,于國于家,有何益處?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這個道理,叔父不會不懂。”
荀彧沉默了。他當然懂。可是,懂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眼睜睜看著社稷傾頹,讓他緘默不語,比殺了他還難受。
“阿皓……不知他現在如何了。”荀彧忽然想起了遠在潁川的幼弟。若是阿皓在此,他會怎么做?或許,他也會勸自已隱忍吧。
被惦記的荀皓將自已那身顯眼的白衣換下,套上了一件半舊不新的青布短衫,寬大的袖子束了起來,頭發也用一根簡單的布條綁在腦后。
這么一拾掇,原本清冷如仙的小公子,便成了一個眉清目秀、卻因瘦弱而顯得有些怯懦的小書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