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我才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踉踉蹌蹌地摸回阿婆的吊腳樓。身上沾滿了泥污和草屑,衣服被灌木劃破了好幾道口子,露出的皮膚上滿是擦傷和淤青,臉色估計也難看得嚇人。
剛推開后院那扇低矮的木柵門,就看到黃玲兒站在屋檐下,似乎一夜沒睡,正等著我。晨光熹微中,她的臉色也有些疲憊,看到我這副狼狽樣子,她快步迎了上來,目光銳利地掃過我全身。
“受傷了?”她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沒……沒事,皮外傷?!蔽掖謿?,擺了擺手,迫不及待地從背包內(nèi)側(cè)掏出那個鐵盒子,遞到她面前,聲音因為激動和疲憊而有些發(fā)抖,“玲兒姐,找到了……絕靈草!”
黃玲兒接過鐵盒,打開看了一眼里面那叢灰白色的、有些蔫吧的植物,又湊近聞了聞那特有的、帶著靈覺干擾氣息的味道,緊繃的臉色終于緩和了一些,點了點頭:“嗯,是它。還算順利?”
我張了張嘴,想把礦坑里遇到亡魂的事情說出來,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過程兇險,但結(jié)果總歸是好的,沒必要再讓她多擔(dān)心。“還……還行,就是路不好走。”
黃玲兒深深看了我一眼,似乎看穿了我的隱瞞,但沒再追問。她合上鐵盒,語氣凝重了幾分:“絕靈草只是第一步。封魂木和蔽機符,比這個更難。”
我的心也跟著沉了沉:“封魂木……是什么?去哪里找?”
“封魂木,并非特指某一種樹木。”黃玲兒解釋道,“指的是那種生長在極陰之地、樹齡超過百年、并且自然枯死之后,樹干中心被陰氣浸潤,形成一種特殊紋理的陰沉木。這種木頭天生就有封禁、隔絕能量和魂體的特性,非常罕見。”
她頓了頓,看向寨子后山更深處的方向:“寨子的祖墳地后面,有一片老林子,據(jù)說里面就有幾棵符合要求的陰沉木。但是……”
又是但是。我的心提了起來。
“祖墳地是寨子的禁地中的禁地,外人絕對不能靠近。而且,那片老林子……不太平。”黃玲兒的眉頭擰緊,“據(jù)說里面除了有守護(hù)祖地的布置,還徘徊著一些……不愿安息的先祖殘念,甚至可能有一些借著祖地陰氣修煉的精怪。非常危險?!?/p>
祖墳地……先祖殘念……精怪……
每一個詞都比礦坑更讓人頭皮發(fā)麻。但我已經(jīng)沒有退路了。
“我去?!蔽业穆曇舾蓾?,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黃玲兒沉默地看著我,眼神復(fù)雜。她知道勸不住我。
“我?guī)闳ァ!彼罱K說道,“祖墳地的禁制我熟悉一些,能避開大部分。但里面的東西……我也沒把握。跟緊我,無論看到什么,聽到什么,都不要理會,更不要觸碰任何東西,拿到封魂木立刻離開!”
“好!”我用力點頭。
我們沒有耽擱,黃玲兒回屋簡單準(zhǔn)備了一下,帶上了一些符箓和那枚定魂鈴,又讓黃大山守在盧慧雯房間外,然后便帶著我,再次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寨子,朝著后山祖墳地的方向走去。
天色越來越亮,但越往祖墳地方向走,林子里的光線反而越發(fā)昏暗。參天古木遮天蔽日,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舊的、帶著香火和泥土混合的奇異氣息,寂靜得讓人心慌。連鳥叫蟲鳴到了這里都消失了。
黃玲兒走在前面,腳步輕盈,身形在林木間穿梭,如同靈巧的山貓。她不時會停下,仔細(xì)觀察周圍的地面或者樹干,手指在空中虛劃,似乎在感應(yīng)著什么無形的界限和禁制。我緊跟在她身后,每一步都踩在她的腳印上,不敢有絲毫差錯,連呼吸都盡量放輕。
穿過一片彌漫著淡薄霧氣的竹林后,眼前的景象豁然一變。
一片相對開闊的坡地出現(xiàn)在眼前,上面密密麻麻地矗立著無數(shù)大大小小的墳塋。這些墳塋大多是用青石壘砌,樣式古樸,很多都已經(jīng)殘破,爬滿了青苔和藤蔓,透露著無盡的滄桑。這里就是黃家寨的祖墳地。
一股沉重、肅穆、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威壓的氣息籠罩著這片土地。站在邊緣,我就感覺渾身不自在,仿佛有無數(shù)雙眼睛在暗處注視著自己。
黃玲兒在墳地邊緣停下,對著祖墳的方向,恭敬地行了三個禮。然后她低聲對我說道:“封魂木在林子里更深的地方,緊挨著祖墳地西側(cè)。跟緊我,千萬別踏進(jìn)墳地范圍。”
她繞開墳地,沿著邊緣,朝著西側(cè)那片更加幽深、光線幾乎無法透入的老林子走去。
這片老林子比之前走過的任何地方都要陰森。樹木扭曲虬結(jié),樹皮漆黑,像是被煙火熏過,地上堆積著厚厚的、不知多少年未曾腐爛的黑色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沒有一點聲響??諝獗涑睗瘢瑤е还蓾庥舻摹㈩愃铺聪愫完惛绢^混合的怪味。
黃玲兒的動作更加謹(jǐn)慎,她不時會掏出羅盤查看,調(diào)整方向。我的靈覺在這里幾乎完全失靈,像是被什么東西徹底屏蔽了,只能依靠視覺和她的指引。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前方出現(xiàn)了幾棵格外高大的、已經(jīng)完全枯死的古樹。它們的樹干粗壯,需要數(shù)人合抱,通體烏黑,樹皮剝落,露出里面同樣漆黑、卻帶著一種奇異油脂光澤的木質(zhì)。枝椏如同鬼爪般伸向天空,給人一種極其不祥的感覺。
“就是這種木頭。”黃玲兒指著其中一棵枯樹,低聲道,“找一塊樹心部位、帶有螺旋狀或者網(wǎng)狀暗紋的斷枝或者碎片,不要太大,巴掌大小即可。記住,千萬別用手直接觸碰樹身!”
我點了點頭,目光在那幾棵陰森的死樹間搜尋。很快,我在一棵枯樹的根部附近,發(fā)現(xiàn)了一截斷裂的、大約手臂粗細(xì)的樹枝,斷口處的木質(zhì)呈現(xiàn)深黑色,上面果然有著細(xì)密的、如同漩渦般的暗紅色紋理!
就是它!封魂木!
我心中一喜,正準(zhǔn)備上前,用工具鉗將其夾起來。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啜泣聲,突然從我側(cè)后方的樹林深處傳了過來!
那哭聲是個女人的,幽怨,悲傷,斷斷續(xù)續(xù),在這死寂的老林子里顯得格外瘆人。
我的動作猛地一僵,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黃玲兒也聽到了,她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凝重,對我做了一個絕對不要動、也不要回頭的嚴(yán)厲手勢!
“……兒啊……我的兒啊……你怎么就……這么走了……”那哭聲飄飄忽忽,帶著令人心碎的哀傷,仿佛就在耳邊響起。
我死死咬著牙,強迫自己盯著前方那截封魂木,不去理會那哭聲。但那股悲傷的意念,卻如同無形的絲線,不斷試圖鉆進(jìn)我的腦海,勾起我心底最脆弱、最不愿觸及的記憶。母親模糊的面容,父親離家的背影,獨自一人的孤寂……各種負(fù)面情緒不受控制地翻涌上來。
是祖墳里不愿安息的殘念?還是……別的什么東西?
黃玲兒閉著眼睛,手指快速掐訣,口中默念靜心咒,一股清涼的氣息以她為中心擴散開來,勉強抵御著那哭聲的精神侵蝕。
那哭聲持續(xù)了一會兒,見我們沒有反應(yīng),漸漸變成了低低的、充滿了怨恨的冷笑,然后慢慢遠(yuǎn)去了。
直到那聲音徹底消失,黃玲兒才緩緩睜開眼睛,額角已經(jīng)見汗。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詢問。
我用力晃了晃腦袋,將那些被勾起的雜念甩開,對她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沒事。
不敢再耽擱,我立刻用工具鉗,小心翼翼地將那截帶有漩渦紋理的封魂木斷枝夾了起來,快速放進(jìn)黃玲兒遞過來的一個早就準(zhǔn)備好的、貼滿了符箓的布袋里。
封魂木入手,竟然輕得出奇,而且隔著工具鉗,都能感覺到一股冰涼的、仿佛能凍結(jié)思維的氣息。
東西到手!
“走!”黃玲兒低喝一聲,毫不猶豫,轉(zhuǎn)身就朝著來路快速撤離。
我緊跟在她身后,幾乎是跑著離開了這片令人窒息的老林子。
直到重新回到相對“正?!钡纳搅?,感受到陽光(雖然被樹葉遮擋)和清新的空氣,我才感覺自己像是重新活了過來,扶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后背已經(jīng)被冷汗徹底浸透。
黃玲兒的臉色也不太好看,她看了一眼裝著封魂木的布袋,眼神凝重:“東西是齊了,但‘蔽機符’……我翻遍了寨子里的古籍,只有這個名字,具體的繪制方法和符文結(jié)構(gòu),完全沒有記載。”
我的心猛地一沉。材料齊了,卻沒有制作方法?!
“那……那怎么辦?”我聲音發(fā)干。
黃玲兒沉吟了片刻,目光落在我臉上,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只有一個辦法——溝通‘它’。”
“它?”我一愣,隨即反應(yīng)過來,臉色瞬間白了,“你是說……請黃家老祖?!”
溝通那個附在黃玲兒身上、擁有強大力量的存在?這風(fēng)險……
“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秉S玲兒語氣堅定,“老祖宗存活了無盡歲月,見識廣博,或許知道這‘蔽機符’的來歷和畫法。雖然溝通有風(fēng)險,但總比我們在這里瞎摸索,或者讓那‘鑰匙’繼續(xù)為所欲為要強!”
我看著她的眼睛,知道她已經(jīng)下了決心。確實,我們沒有別的選擇了。
“需要我做什么?”我問道。
“回寨子,去祠堂?!秉S玲兒說道,“溝通老祖需要絕對安靜和安全的環(huán)境,不能有任何打擾。你為我護(hù)法。”
“好!”
我們不敢停留,立刻以最快的速度返回了寨子,直接來到了那座肅穆的祠堂。
關(guān)上沉重的木門,祠堂內(nèi)恢復(fù)了那種與世隔絕的寂靜和幽暗。只有長明燈豆大的火苗在跳動,映照著那些古老的牌位和神像,氣氛莊嚴(yán)肅穆,甚至帶著一絲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黃玲兒走到祠堂中央,先是對著正中的牌位和那尊狐形石像恭敬地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禮。然后,她讓我守在門口,絕對不能讓任何人進(jìn)來打擾。
她自己在祠堂中央的蒲團(tuán)上盤膝坐下,雙手結(jié)了一個復(fù)雜的手印,閉上了眼睛。口中開始低聲吟誦起一種比“安魂引”更加古老、更加晦澀、旋律也更加奇異的咒文。
隨著她的吟誦,祠堂內(nèi)的空氣仿佛開始凝滯,長明燈的火苗不再跳動,而是凝固成了一簇幽藍(lán)色的光焰。一股龐大、古老、帶著一絲野性難馴卻又隱含神圣的意蘊,開始緩緩降臨……
我屏住呼吸,緊緊靠在門板上,手心全是冷汗,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溝通開始了。
成敗,在此一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