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
江帆就睜開了眼。
他一夜沒睡。
眼前的半透明屏幕也亮了一整夜。
那些來自未來的彈幕，像一條永不停歇的河流，在他眼前潺潺流淌。
【主播怎么還不睡？是不是太激動了？】
【換我我也睡不著，明天就要改變命運了啊！】
【話說主播到底湊了多少錢？本金太少，漲百分之三十也沒多少啊。】
是啊，錢。
這是最現實的問題。
江帆緩緩坐起身。
動作輕得像一只貓，生怕吵醒了家人。
他躡手躡腳地來到客廳，在那個掉了漆的五斗櫥最深處，摸出了一個用手帕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鐵盒。
打開鐵盒，里面是這個家全部的積蓄。
一張張被撫平了又捏皺的毛票。
一角，兩角，五角。
最大面額的是幾張十塊的大團結。
江帆仔細地點了三遍。
三百二十七塊五毛。
他從里面抽出那張昨天憑空出現的百元大鈔，又從自己口袋里掏出那皺巴巴的二十幾塊錢。
全部家當，加起來，四百五十一塊。
太少了。
江帆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就算真的像彈幕里說的那樣，能漲百分之三十，這點本金，也只是杯水車薪。
連妹妹的學費都湊不齊，更別提改變這個家的命運。
怎么辦？
江帆的目光，在昏暗的房間里緩緩掃過。
借錢？
親戚們的嘴臉，在他腦海里一一閃過。
不，他們只會看笑話。
同事？
廠里人人自危，誰又有多余的錢借給他這個即將下崗的人？
江帆的拳頭，無聲地攥緊。
常規的路，都已經被堵死了。
那就只能，走那條他從未想過，也最危險的路！
江帆的腦海里，浮現出一個身影。
刀疤哥。
一個狠人，在江州火車站附近，靠放高利貸為生。
【臥槽！主播這眼神不對勁啊！】
【他不會要去借高利貸吧？瘋了！】
【主播別沖動！這玩意兒沾上了就毀一輩子了！】
【樓上的懂個屁！都這時候了，瞻前顧后能解決問題嗎？我倒覺得主播有魄力！富貴險中求！】
江帆沒有理會彈幕的爭吵。
他的決心，已如鋼鐵般堅定。
既然已經決定要賭，那就把賭注，加到最大！
他將那四百多塊錢小心翼翼地收好，又看了看里屋熟睡的父母，眼神變得無比溫柔。
爸，媽，等我。
等我把這個破碎的家，重新撐起來！
清晨的江州，還籠罩在一片薄霧之中。
江帆獨自一人，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
他的目的地，是龍蛇混雜的火車站西街。
一個破舊的臺球廳門口，幾個無所事事的青年正在抽煙。
看到江帆，其中一個黃毛懶洋洋地抬了抬下巴。
“干嘛的？”
“我找刀疤哥。”
江帆的聲音很平靜。
黃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充滿了輕蔑。
“刀疤哥是你想見就見的？有預約嗎？”
江帆沒有廢話，直接從口袋里掏出那張嶄新的一百塊，遞了過去。
“麻煩通報一聲，就說，江帆，想借錢。”
黃毛看到那張百元大鈔，眼睛瞬間就亮了。
他一把搶過錢，態度立刻變了。
“行，你等著。”
沒過多久，江帆被帶到了臺球廳的二樓。
一個中年男人，滿臉橫肉，眼角有一道猙獰刀疤。
他正翹著二郎腿，擦拭著一根臺球桿。
他就是刀疤哥。
“想借錢？”
刀疤哥眼皮都沒抬一下。
“借多少？”
“三千。”
江帆報出了一個數字。
刀疤哥擦拭球桿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瞇著三角眼，重新審視著眼前這個穿著洗得發白工裝，看起來一臉窮酸的年輕人。
“三千？呵呵，小子，你還得起嗎？”
“利息怎么算？”
江帆不卑不亢地問。
“爽快！”
刀疤哥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
“我這的規矩，九出十三歸，一個禮拜為期。借三千，你拿到手兩千七，一個禮拜后，還我三千九。怎么樣，敢不敢玩？”
九出十三歸。
周息百分之三十。
這簡直就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吸血鬼！
江帆的心臟猛地一縮，但他臉上卻沒有絲毫變化。
他知道，自己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格。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
刀疤哥都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這小子答應得這么干脆。
他深深地看了江帆一眼，仿佛想從他臉上看出什么。
但他什么也沒看出來，只看到了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行，有種！”
刀疤哥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和印泥。
“簽字，畫押！”
江帆沒有絲毫猶豫，簽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用拇指，狠狠地按下了那個鮮紅的手印。
那手印，像一個血淋淋的賭注，押上了他全部的未來。
從臺球廳出來的時候，江帆的口袋里，多了沉甸甸的兩千七百塊錢。
他攥著那筆仿佛能把人靈魂都燒穿的錢，沒有片刻停留，直奔江州市信托公司的營業大廳。
營業廳里，人不多，大多是些上了年紀的大爺大媽。
江帆的出現，引起了不少人的側目。
這么年輕就來買國庫券的，實在少見。
“同志，我要買國庫券。”
江帆走到柜臺前，將自己所有的錢，連同剛借來的高利貸，一共三千一百多塊，全部放在了柜臺上。
柜員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看到這么多現金，也有些驚訝。
她一邊點錢，一邊好心地提醒道。
“小同志，你確定全買嗎？國庫券雖然穩定，但時間長，利息也就那樣，還不如存銀行呢。”
江帆笑了笑。
“我確定，全買。”
小姑娘見他堅持，也不再多說，低頭開始辦理手續。
在她身后，一個中年男人，是營業廳的主任。
他扶了扶眼鏡，不經意地看了江帆一眼，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
他覺得，這個年輕人，要么是傻子，要么，就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內幕。
辦完手續，江帆拿著那幾張薄薄的憑證，走出了營業廳。
陽光有些刺眼。
他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感覺全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空了。
賭注，已經離手。
接下來，就只能等待命運的開牌。
這一天，是江帆人生中最漫長的一天。
他不敢回家，怕父母看出端倪。
他就在市里的公園里，找了個長椅，坐了一整個下午。
眼前的彈幕，比他還要緊張。
【我靠！主播真借了啊！太狠了！】
【我心臟都快跳出來了！這要是輸了，主播這輩子都完了！】
【兄弟們，別慌！相信歷史！相信科學！我們不可能記錯的！】
【對！明天！明天就是見證奇跡的時刻！】
江帆看著這些不斷滾動的文字，原本七上八下的心，竟然奇跡般地平靜了下來。
他不是一個人在戰斗。
他的背后，站著一個未來。
夜，再次降臨。
江帆依舊不敢回家，他在火車站的候車大廳里，找了個角落，蜷縮了一夜。
蚊子，臭汗，還有身邊旅客的鼾聲，他都毫不在意。
他的所有心神，都集中在了那個只有他能看見的屏幕上。
他和那些來自未來的觀眾們，一起，通宵守夜，等待著黎明的到來。
第二天，太陽照常升起。
江帆第一時間沖到了市里的報刊亭，買了一份當天的江州日報。
他的手指，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
他一頁一頁地翻找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沒有。
沒有。
還是沒有。
報紙的每一個版面，他都仔仔細細地看了三遍，根本沒有任何關于國庫券保值貼補率上調的消息。
怎么會？
江帆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難道，被騙了？
那些彈幕，那些觀眾，都只是自己精神錯亂后的幻覺？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從他的腳底板，瞬間竄到了天靈蓋。
他想到了刀疤哥那張猙獰的臉。
想到了家里那堆積如山的藥費單。
想到了妹妹那雙充滿期盼的眼睛。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江帆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像一個被抽掉了靈魂的木偶。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該去哪里。
【怎么回事？怎么會沒消息？】
【不可能啊！我歷史書上白紙黑字寫著的啊！】
【難道是蝴蝶效應？主播的購買行為，改變了歷史？】
【別慌！再等等！有時候消息會有延遲的！】
彈幕也亂成了一鍋粥。
但此刻的江帆，已經看不到任何安慰了。
他只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
就在他走到一個十字路口，準備不顧紅燈，麻木地走過去時。
一陣激昂的廣播聲，突然從街邊商店的喇叭里傳了出來！
“中央人民廣播電臺！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現在插播一條重要新聞！”
“為保障廣大人民群眾的利益，應對當前物價波動，經國務院批準，中國人民銀行決定，自即日起，大幅上調三年期國庫券保值貼補率……”
后面的話，江帆已經聽不清了。
他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那如同擂鼓般的心跳聲。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那只正在播報新聞的喇叭。
全身的血液，在這一刻，轟然引爆！
真的。
是真的！
不是幻覺！
他賭贏了！
江帆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狂喜，他像個瘋子一樣，逆著人流，拼命地向信托公司的方向沖去。
當他再次沖進那個熟悉的營業大廳時，這里已經不再是昨天的冷清。
整個大廳，被聞訊趕來的人們，擠得水泄不通！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或狂喜，或懊悔的復雜表情。
“漲了！真的漲了！”
“天吶！我昨天要是多買一千塊就好了！”
“誰說國庫券沒用的？這比搶銀行還快啊！”
江帆拼命地擠到柜臺前，將自己那幾張被汗水浸濕的憑證，遞了進去。
“同志！拋售！全部拋售！”
昨天那個看他像看傻子一樣的小姑娘，此刻，正用一種看神仙一樣的眼神，看著他。
她顫抖著手，接過了憑-證，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打著。
江帆死死地盯著柜臺里那臺電腦的黑白屏幕。
當一串數字，最終定格在屏幕上時。
江帆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
一萬零八百七十二塊！
扣除他借來的三千塊本金和九百塊的利息，他凈賺了將近七千塊！
在這個人均月工資只有一兩百塊的年代，這是一筆足以改變任何一個家庭命運的巨款！
江帆顫抖著，在取款單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當那厚厚的一沓，散發著油墨清香的大團結，被銀行職員遞到他手上時。
江帆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沒有哭。
他只是用力地、死死地攥著那沓錢，指節因為用力而捏得發白。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默數著那些零。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
萬元戶！
從今天起，他江帆，也是萬元戶了！
那個被羞辱，被踩在腳底，被逼到絕路的窮小子，在這一刻，徹底翻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