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帆僵在原地。
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間凝固了。
他狠狠揉了揉眼睛，又用力地眨了幾下。
眼前的半透明屏幕，依舊懸浮在空氣中，紋絲不動。
那些他從未見過的簡體字，還在一行行地向上滾動，清晰無比。
精神失常了？
這是江帆腦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
被王大海羞辱，被下崗的恐懼籠罩，被家庭的重擔壓垮。
自己的神經，終于斷了。
他踉蹌著沖進衛生間，擰開水龍頭，用冰冷的自來水狠狠潑在自己臉上。
刺骨的涼意讓他打了個哆嗦，人也清醒了幾分。
他抬起頭，看著鏡子里那張蒼白憔悴的臉，眼神里充滿了驚恐和混亂。
他慢慢轉過身，一點點挪回客廳。
那個詭異的屏幕，還在。
【主播怎么了？去洗臉了？】
【這小哥長得還挺精神，就是看著太喪了。】
【你們別說，這場景布置得真絕了，看墻上那張勞動模范獎狀，上面的紅五星都褪色了，細節滿分！】
江帆的目光，隨著彈幕的指引，落在了自家那面斑駁的墻壁上。
父親的獎狀。
母親結婚時買的牡丹花開富貴搪瓷臉盆。
還有那臺老掉牙的黑白電視機。
這些他早已看慣的東西，充滿了貧窮與辛酸的印記。
但在這些奇怪的文字里，竟成了復古，細節，古董。
他們是誰？
他們在說什么？
江帆的心臟狂跳，一種超越了恐懼的巨大荒謬感將他籠罩。
就在這時，他的視線再次落到飯桌上。
落在了那張被妹妹悄悄放回桌角的大學錄取通知書上。
五百元。
像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再次將他從荒誕的幻覺中，狠狠地拽回了冰冷的現實。
他的肩膀垮了下來。
剛剛因為驚恐而挺直的脊梁，再一次被生活的重壓彎折。
他走到桌邊，拿起那張薄薄的學費單，指尖都在顫抖。
無力，絕望。
這種情緒，濃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臥槽，主播這家徒四壁的樣子，我看著都心酸。】
【這是學費單嗎？我好像看到了伍佰圓的字樣。】
【唉，九十年代的五百塊，對一個工人家庭來說，確實是天文數字了。】
突然，一道金光閃過！
一條加粗并帶著火焰特效的彈幕，從屏幕下方霸道地沖了出來！
【主播這家徒四P的樣子，我看著都心酸，打賞100塊，主播加油！】
叮！
一個清脆的聲音，仿佛硬幣落地，直接在他腦海里響起。
緊接著，一個金色的加一百的數字，在他眼前一閃而過。
江帆猛地一愣。
他下意識地伸進口袋里摸了摸。
口袋里，除了幾毛錢的鋼镚和半包劣質香煙，空空如也。
他自嘲地笑了笑。
看來自己真的瘋了。
可就在他準備把手抽出來的時候，他的指尖，觸碰到了一張紙幣的邊緣。
那是一張嶄新的紙幣。
帶著油墨清香。
是他從未見過的紅色百元大鈔！
江帆的呼吸，瞬間停止。
他清楚地記得，自己身上所有的錢加起來，不超過二十塊！
這張錢，是憑空出現的！
他顫抖著，將那張百元大鈔拿到眼前。
燈光下，鈔票上的人像，水印，金屬線，一切都那么真實。
不是幻覺。
這一切，都是真的！
江帆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死死地盯著眼前的屏幕，仿佛在看一個來自異世界的怪物。
【樓上土豪！出手就是一百！】
【主播別愣著啊，快謝謝老板！】
一百塊，很多。
但距離五百塊的學-費，還差得遠。
短暫的狂喜過后，更深的絕望再次涌來。
就在江帆的心情如同坐過山車一般，再次跌入谷底時。
又一條加粗的彈幕飄過，像一道劃破黑夜的閃電，狠狠劈進了他的腦海！
【主播別愁了，明天去信托公司買國庫券，后天官宣保值貼補率上調，至少漲百分之三十！我們這的歷史書上寫著呢！】
國庫券？
江帆知道這個東西，廠里也組織買過，跟存銀行差不多，利息高一點點而已。
漲百分之三十？怎么可能！
但緊接著，更多的彈幕涌現出來，證實了這個說法。
【歷史系大佬來了，我確認下，1990年確實有一次國庫券大漲！因為通貨膨脹，官方為了穩定人心，緊急上調了保值貼補率！】
【沒錯沒錯！我爺爺就靠這個賺了他第一桶金！當時好多人不知道，第二天消息出來，腸子都悔青了！】
【主播，聽我們的，梭哈！這是你唯一翻盤的機會！】
江帆看著這些篤定無比的彈幕，內心掀起了驚濤駭浪。
一邊，是他二十二年人生建立起來的科學認知和世界觀。
另一邊，是他口袋里那張憑空出現的滾燙的百元大鈔，和眼前這些匪夷所思的未來信息。
信，還是不信？
這是一個理智與瘋狂的抉擇。
信了，如果錯了，他將徹底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不信，那父親的醫藥費怎么辦？
妹妹的大學怎么辦？
他自己，又該如何走出這個絕境？
他緩緩轉過身，看向里屋。
透過門縫，他能看到父親在床上艱難地翻了個身，發出一聲壓抑的痛苦呻吟。
他又看向妹妹的房門。
門縫緊閉，里面沒有一絲聲音。
但他知道，妹妹一定沒有睡著，或許，正在被子里偷偷地哭。
這個家，已經爛到根了。
爛到已經沒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
既然已經身處地獄，那不妨，就再往深淵里，跳一步！
賭了！
江帆的眼中，那曾因迷茫和絕望而黯淡的瞳孔，在這一刻，重新燃起了一點火光。
那點火光，起初微弱，像風中殘燭。
但很快，它就燃燒起來。
變成了一團不計后果的瘋狂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