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二嬸劉桂芬，屋子里那股令人不快的氣氛，終于消散了。
母親張?zhí)m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看著江帆，眼神里充滿了后怕和欣慰。
“小帆，你剛剛沒嚇著吧？你二嬸那個人，就是那樣，你別往心里去。”
“媽，我沒事。”
江帆笑了笑，扶著母親坐下。
“以后，這種人，再也別想進咱們家的門。”
他的語氣，平靜，但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張?zhí)m看著兒子這張棱角分明的臉，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仿佛只是一夜之間，那個還需要她操心的孩子，就已經(jīng)長成了一棵能為全家人遮風(fēng)擋雨的參天大樹。
“哥，你剛才太帥了！”
妹妹江雪的眼睛里，閃著崇拜的小星星。
哥哥那番有理有據(jù)、不卑不亢的話，讓她覺得比任何電影里的英雄，都更有魅力。
江帆寵溺地揉了揉她的頭發(fā)，心中的那份責(zé)任感，愈發(fā)沉重。
他知道，二嬸這種角色，不過是開胃小菜。
真正懸在頭頂?shù)哪前训叮€沒有落下。
高利貸。
九出十三歸。
一個禮拜的期限，今天，已經(jīng)是第三天了。
江帆原本打算，等父親的治療方案確定下來，就主動去找刀疤哥，把錢還了，了結(jié)這樁事。
他不喜歡欠人東西，尤其是這種沾著血腥味的債。
然而，麻煩，卻比他預(yù)想的，來得更快。
咚！咚！咚！
一陣比剛才劉桂芬敲門時，更加沉重、更加蠻橫的擂門聲，突然響起。
那聲音，不像是在敲門，更像是在用拳頭砸！
整個單薄的木門，都在嗡嗡作響，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砸開。
屋子里的溫馨氣氛，瞬間蕩然無存。
張?zhí)m和江雪的臉，唰的一下，白了。
里屋，也傳來了父親江建國緊張的詢問聲。
“誰啊？誰在外面？”
江帆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來了！
他給了母親和妹妹一個別怕的眼神，然后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拉開了門。
門外，一股濃烈的煙味和汗臭味，混雜著一股兇悍的氣息，撲面而來。
門口，站著四個男人。
為首的，正是刀疤哥。
他那張猙獰的臉上，帶著一絲玩味的、不懷好意的笑容。
他的身后，還跟著那天那個黃毛，以及另外兩個身材精壯、眼神不善的小混混。
四個人，像四堵墻，將江家本就狹窄的門口，堵得水泄不通。
“喲，江老弟，在家呢？”
刀疤哥的目光，越過江帆的肩膀，肆無忌憚地打量著屋里的一切。
當(dāng)他看到桌上那瓶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茅臺時，他眼中的貪婪，更盛了三分。
“刀疤哥。”
江帆的身體，不動聲色地，擋住了門口的大半空間，也隔斷了他窺探的視線。
“約定的時間還沒到，你這是？”
“哎，瞧你這話說的。”
刀疤哥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江帆的肩膀，手上的力道，卻大得驚人。
“哥哥我這不是聽說你發(fā)了筆橫財，怕你一個人應(yīng)付不來，特地帶兄弟們過來，幫你看看嘛。”
他說著，也不管江帆同不同意，就那么硬生生地，擠進了屋子。
他身后的三個小混混，也跟著魚貫而入。
狹小的客廳，瞬間變得擁擠不堪。
張?zhí)m和江雪，哪里見過這種陣仗。
她們嚇得擠在一起，連大氣都不敢喘。
張?zhí)m更是下意識地，將江雪死死地護在了自己身后。
“你們，你們要干什么？”
張?zhí)m的聲音，都在發(fā)抖。
“大嬸，別怕。”
刀疤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熏得焦黃的牙齒。
“我們不干什么，就是來跟江老弟，聊聊人生，談?wù)劺硐搿！?br>他說著，一屁股坐在了剛才劉桂芬坐過的椅子上，還順手拿起了桌上的一個蘋果，在衣服上蹭了蹭，就咔嚓一口，咬了下去。
那副旁若無人的囂張姿態(tài)，仿佛他才是這個家的主人。
【我草！主播，麻煩大了！】
【這幫人一看就不是善茬！主播千萬別沖動啊！】
【報警！快報警啊！】
江帆的眼前，彈幕已經(jīng)徹底炸開了鍋。
但他卻異常的冷靜。
他知道，對付這種人，報警是沒用的。
他們只是上門聊天，警察來了，也只能是調(diào)解。
一旦警察走了，他們會用更陰險的手段，來報復(fù)你。
江帆關(guān)上門，轉(zhuǎn)過身，平靜地看著刀疤哥。
“刀疤哥，有什么話，就直說吧。”
“爽快！”
刀疤哥把嘴里的蘋果核，隨手往地上一吐。
“那哥哥我就不跟你繞彎子了。”
他伸出一只手，張開了五根粗壯的手指，在江帆面前晃了晃。
“我聽說了，你靠著國庫券，賺了一萬多。對不對？”
江帆沒有承認(rèn)，也沒有否認(rèn)。
刀疤哥見他沉默，只當(dāng)他是默認(rèn)了。
他臉上的笑容，變得愈發(fā)猙獰。
“江老弟，你得明白一個道理。你能賺到這筆錢，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我借給你的那三千塊本金！沒有我，你連賭桌都上不去！”
“所以呢？”
江帆的眼神，古井無波。
“所以！”
刀疤哥猛地一拍桌子，聲音陡然拔高。
“這筆錢，你不能一個人獨吞！”
他站起身，走到江帆面前，用那只剛剛啃過蘋果的、黏糊糊的手，一下一下地拍著江帆的臉。
那是一種極具羞辱性的動作。
“看在咱們第一次合作的份上，哥哥我也不多要。”
“那一萬塊，你一半，我一半。五千塊，拿來，咱們的賬，一筆勾銷！”
“不然。”
他湊到江帆耳邊，聲音陰冷得像一條毒蛇。
“你這癱在床上的爹，還有這水靈靈的妹妹，以后出門，可得小心點啊。”
赤裸裸的威脅。
張?zhí)m聽到這話，嚇得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江雪更是嚇得小臉慘白，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江帆的眼底，閃過一絲冰冷刺骨的殺意。
他最恨的，就是別人拿他的家人來威脅他。
這一刻，他甚至有種沖動，想拿起桌上的酒瓶，直接砸在眼前這張丑陋的臉上。
但他忍住了。
他知道，沖動，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
他緩緩地，抬起手，撥開了刀疤哥那只還在他臉上拍打的手。
“刀疤哥，你這個要求，是不是有點不合規(guī)矩？”
“規(guī)矩？”
刀疤哥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和他身后的三個小混混，都放聲大笑起來。
“在這江州城，我刀疤哥說的話，就是規(guī)矩！”
“是嗎？”
江帆的臉上，沒有任何恐懼。
他反而，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令人心悸的意味。
就在剛剛，他的眼前，一條條由直播間觀眾發(fā)來的彈幕，已經(jīng)為他指明了道路。
【主播別怕！我們給你查了！90年代初，最高人民法院有司法解釋，民間借貸利率，不得超過銀行同期利率的四倍！他那個周息百分之三十，早就違法了！】
【光講法律沒用，得嚇唬他！就說你認(rèn)識市局的領(lǐng)導(dǎo)！】
【對！軟硬兼施！先講法，把他搞懵。再講勢，讓他害怕！】
江帆的心里，瞬間有了底。
他看著刀疤哥，不急不緩地說道。
“刀疤哥，你說的規(guī)矩，我不懂。但我懂，國家的規(guī)矩。”
“我前幾天，剛跟我一個在市局經(jīng)偵科當(dāng)副科長的表叔，吃了頓飯。他正好跟我聊起過民間借貸的事。”
市局？
經(jīng)偵科？
副科長？
這幾個詞一出來，刀疤哥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身后的幾個小混混，也面面相覷。
江帆沒有理會他們的反應(yīng)，繼續(xù)自顧自地說道。
“我表叔說，最高法有規(guī)定，民間借貸，利息超過銀行利率四倍的部分，法律，是不予保護的。”
“你借我三千，九出十三歸，周息百分之三十。算成年息，超過百分之一千了。你說，這要是讓我表叔知道了，他會不會對你的業(yè)務(wù)，很感興趣？”
江帆的這番話，說得很平靜，就像在聊家常。
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子彈，精準(zhǔn)地打在了刀疤哥的心坎上。
刀疤哥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混跡江湖這么多年，靠的就是一個狠字。
他最怕的，不是打架，而是跟公家扯上關(guān)系。
尤其是經(jīng)偵科這種專門管錢的部門。
他死死地盯著江帆，想從他臉上，看出撒謊的痕跡。
但江帆的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根本看不出任何破綻。
這小子，在嚇唬我？
還是他真的有這種背景？
刀疤哥的心里，第一次，產(chǎn)生了一絲不確定。
“小子，你拿個什么狗屁表叔來嚇唬我？”
刀疤哥色厲內(nèi)荏地吼道。
“我告訴你，今天這錢，你要是不給。”
“不給，又怎么樣？”
江帆打斷了他的話，向前踏了一步。
這一步，氣勢十足。
竟逼得刀疤哥，下意識地，向后退了半步。
“刀疤哥，我敬你一聲哥，是給你面子。”
江帆的聲音，陡然轉(zhuǎn)冷。
“我江帆，雖然現(xiàn)在只是個窮小子，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借條上，白紙黑字寫著，三千本金，九百利息。一分都不會少你的。”
“但你要是想玩陰的，想動我的家人。”
江帆的目光，緩緩掃過刀疤哥和他身后的三個混混，一字一頓地說道。
“那咱們，就換個地方，到我表叔的辦公室，好好聊聊，什么，才叫他媽的規(guī)矩！”
整個房間，死一般的寂靜。
刀疤哥的額頭上，已經(jīng)滲出了一層細(xì)密的冷汗。
他被江帆的氣場，徹底鎮(zhèn)住了。
他看不透眼前這個年輕人。
明明只是一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但那眼神，那氣度，卻比他見過的許多道上大哥，還要沉穩(wěn)，還要狠。
他怕了。
他不敢賭。
為了幾千塊錢，去得罪一個可能有官方背景的狠角色，不值當(dāng)。
沉默。
死一樣的沉默。
足足持續(xù)了半分鐘。
最終，刀疤哥的臉上，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呵呵，江老弟，開個玩笑，開個玩笑嘛，別當(dāng)真。”
他慫了。
“我這人，最講信譽了。說好了三千九，就絕對不會多要一分。”
他給自己找了個臺階下。
江帆看著他，沒有說話。
刀疤哥被他看得心里發(fā)毛，連忙從口袋里，掏出了那張江帆簽下的借條。
“這樣，江老弟，你現(xiàn)在就把錢給我。我當(dāng)著你的面，把借條撕了。咱們，兩清！”
江帆這才點了點頭。
他從口袋里，數(shù)出了三千九百塊錢，遞了過去。
刀疤哥接過錢，飛快地點了一遍。
然后，他當(dāng)著江帆的面，將那張借條，撕成了碎片。
“江老弟，夠爽快！以后，有什么需要哥哥幫忙的,盡管開口！”
他撂下一句場面話，再也不敢多待一秒，帶著他那三個同樣一臉懵逼的小弟，灰溜溜地，逃離了江家。
看著他們狼狽離去的背影，江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自己又賭贏了。
這一次，他賭的，是人心。
而他的家人，在經(jīng)歷了一場從地獄到天堂的過山車后，看著他的眼神，已經(jīng)徹底變了。
那是一種，混雜了崇拜、敬畏和絕對信任的眼神。
這個家，從今天起，他說的話，就是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