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蒙蕓雙手捧著那個沉甸甸的信封，望著滿屋子堆成小山般的年貨，只覺腦子里嗡嗡作響。
她凝視著那兩條大黃魚，恍惚間，劉宇那張總是帶著疲憊卻眼神明亮的臉浮現在眼前。
他在外面飽受風沙之苦，拼命工作，才換來了這一屋子的榮耀與實惠。
“媽媽，這魚真大！”豐年興奮地圍著箱子轉著圈，伸手去戳那冰涼的魚身。
趙蒙蕓深吸一口氣，強忍著將眼角的淚水逼了回去。
她挺直腰桿，沖著那兩個后勤處的小伙子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那笑容里，既有驕傲，也藏著一絲只有她自己才懂的苦澀。
“替我謝謝領導，也謝謝你們。”
送走了人，她關上房門，將那些羨慕、嫉妒和探究的目光統統關在了門外。
屋里的燈光昏黃而溫暖，映照在那一堆讓人眼花繚亂的物資上。
趙蒙蕓走到窗前，透過那一層薄薄的窗花，望向外面漆黑的夜空。
西北方向，那里風沙肆虐，也是她心中所念之人所在的地方。
這一年，雖然人沒回來，但這份心意，就像屋里的爐火一樣，燒得旺旺的。
“孩子們，咱們今晚燉魚！”趙蒙蕓轉過身，聲音里透著一股干勁兒，“等你爸回來，咱們再給他好好補補！”
窗外，零星的雪花開始飄落，落在四九城的屋脊上，也落在遙遠的戈壁灘上，悄然將這兩顆隔著千山萬水的心連在了一起。
而那塊被劉宇揣在懷里的風凌石，此刻正隨著吉普車的顛簸，一下又一下地撞擊著他的胸口，滾燙如火。
鐵鍋里的湯汁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泡，那兩條大黃魚在乳白色的湯里翻滾著，鮮味兒順著門縫像長了腿似的往外鉆，把整個四合院的人都饞得不行。
屋里的氣氛比這魚湯還要熱烈幾分。
送完年貨的后勤處干事小王并沒有急著離開，他像變戲法似的，又從那軍綠色的挎包里掏出兩個硬紙筒。
這紙筒制作考究，上面還燙著金字，看著就跟那年畫上的圣旨似的。
“嫂子，剛才那些是俗物，只能填填肚子，這兩樣才是咱們劉總工真正的臉面?！?br/>小王小心翼翼地旋開蓋子，抽出兩張獎狀。
那紙張又厚又硬，邊框印著金色的麥穗和齒輪，正中間紅彤彤的國徽在燈泡底下反射著光，刺得人眼睛發花。
“這一張，是一機部頒發的‘1962年度先進集體’，是給咱們劉總工帶的那個研究處的?！?br/>“雖說這是集體榮譽，但部里說了，沒劉總工這個火車頭，后面的車廂可跑不起來，這獎狀必須給他留一份。”
小王清了清嗓子，展開第二張獎狀，動作輕柔得就像在撫摸剛出生的嬰兒：“這一張，您可拿穩了。”
“這是國務院簽發的‘1962年度全國勞動模范’，這可是通天的榮譽，咱們整個一機部，今年可就獨一份。”
趙蒙蕓接過那兩張看似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紙，指尖微微顫抖。
勞動模范，這四個字在這個年代，比那一箱子大黃魚還要金貴一萬倍。
這不僅僅是榮譽，更是護身符，是將名字刻在國家功勞簿上的鐵證。
還沒等趙蒙蕓把這兩張獎狀收好，門口又傳來一陣急促的剎車聲。
一個戴著厚底近視鏡的中年人夾著公文包，滿頭大汗地跑了進來。
這是財務處的老張，平日里那可是出了名的精打細算，一分錢都能掰成兩半花，今兒個臉上卻笑得跟朵爛柿花似的。
“哎喲，緊趕慢趕，總算是趕上了。”
老張也不客氣，進門先灌了一大口涼白開，這才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那厚度看著就讓人心驚肉跳。
“嫂子，這是四輥軋機項目的技術成果獎。”
“部里特批的，說是劉總工那個設計方案，給國家省下的外匯能買好幾架飛機，這錢不多，三百塊，意思意思?！?br/>三百塊，還只是個“意思”。
門口偷聽的鄰居差點沒把下巴磕在門檻上。
這年頭，一級工一個月才三十多塊錢，這三百塊相當于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干大半年。
老張沒理會門口的動靜，又像掏寶貝似的，從信封夾層里摸出三張花花綠綠的票證，拍在桌子上。
“錢是俗物，這幾張票才是硬通貨?！?br/>“一張鳳凰牌自行車的工業券，一張牡丹牌收音機的票，還有這一張——”老張故意拖長音調，把那張淡藍色的票證舉高了些。
“這是友誼商店特供的洗衣機票，聽說劉總工不在家，您一個人帶倆孩子洗衣服費勁，部領導特意交代的?！?br/>洗衣機，那可是稀罕物件，整個四九城也沒多少戶人家用得上這東西。
趙蒙蕓看著這一桌子的東西，心里那塊懸著的石頭算是徹底落了地。
她原本還擔心劉宇在外面，是不是犯了錯誤被流放，現在看來，自家男人不僅沒犯錯，簡直是要上天啊。
她深吸一口氣，臉上恢復了那種淡然的神色，既沒有欣喜若狂，也沒有誠惶誠恐，只是平靜地把票證收攏在一起。
“麻煩兩位領導了，這些東西太貴重，等老劉回來，讓他親自去部里謝恩?！?br/>“嫂子，這獎狀得掛起來?。∵@可是光宗耀祖的事兒?！毙⊥踔噶酥改莾蓮埥馉N燦的獎狀。
趙蒙蕓點點頭，指了指里屋那扇半掩著的木門：“那就麻煩二位幫我掛書房去吧，我這正燉著魚，手上有油。”
小王和老張對視一眼，拿著獎狀推開了書房的門。
門一開，一股子淡淡的墨香，夾雜著陳舊紙張的味道撲面而來。
書房不大，靠窗擺著一張掉了漆的寫字臺寫字臺上，堆滿了各種各樣的圖紙和手稿。
兩人的目光在墻上一掃而過，剎那間，仿佛被雷電擊中一般，身體僵硬地定在了原地。
只見那面并不算寬敞的白墻上，密密麻麻地掛滿了獎狀。
“1958年技術革新能手”
“1959年重工業部突出貢獻獎”
“某型坦克傳動系統設計一等功”
“特殊津貼專家證書”……
足足二十多張獎狀，宛如一片紅色的鱗甲，將這面墻嚴嚴實實地守護起來。
每一張獎狀的背后，都代表著一項能讓普通工程師吹噓一輩子的成就。
而在這里，它們只是如同糊墻紙一般，靜靜地簇擁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