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金光寺大雄寶殿內(nèi)，長明燈昏黃如豆。
白日里金碧輝煌的佛像，在幽暗里泛著一種說不清的、近乎妖異的光。
慧心獨(dú)自站在一幅巨大的壁畫前。
那是《佛祖降魔圖》。
壁畫上，佛祖端坐蓮臺(tái)，寶相莊嚴(yán)，周身放出萬丈光芒；
下方無數(shù)猙獰魔眾在佛光中哀嚎、潰散、化為飛灰。
畫工精湛，尤其是那些魔眾扭曲痛苦的面容，刻畫得入木三分，仿佛能聽見他們無聲的嘶吼。
慧心看得如癡如醉。
他的手指虛虛拂過壁畫上一個(gè)被佛光灼燒、半邊身子已經(jīng)消融的魔將。
眼神里沒有信徒該有的敬畏，反而有一種……近乎貪婪的癡迷。
“佛光普照，魔眾潰散……”他低聲呢喃，聲音在空曠的大殿里回蕩，“可若是魔眾……夠多呢？”
就在這時(shí)，殿側(cè)小門悄無聲息地滑開。
一名中年執(zhí)事僧引著一個(gè)渾身裹在黑袍里的身影快步走入。
黑袍人腳步極輕，落地?zé)o聲，顯然修為不俗。
“方丈。”執(zhí)事僧躬身。
慧心沒有回頭，依舊看著壁畫：“怎么這個(gè)時(shí)候來？寺外眼線眾多。”
黑袍人上前一步，取出密封好的信函，雙手呈上：“禪師，京城加急。”
“京城？”慧心終于轉(zhuǎn)過身，白眉微蹙，“這個(gè)節(jié)骨眼上，就不怕引起懷疑？”
“此乃……大法師親筆信。”黑袍人聲音壓得更低。
慧心眼神陡然一凜。
他接過信，揮了揮手。
執(zhí)事僧與黑袍人立刻躬身退到殿門處，垂首靜立。
慧心以精血低落，這才展開信紙，借著長明燈昏光，快速掃過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
看著看著，他嘴角漸漸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有意思……”他低聲自語，將信紙湊近燈焰。
紙張遇火即燃，迅速化為灰燼，落在青磚地上，“看樣子，這位辰掌令一路南下青州，得罪的人……可真不少啊。”
“否則，怎會(huì)有這么多大人物，都想他死在這里？”
執(zhí)事僧忍不住抬頭，小心問道：“方丈，今日那辰安來勢洶洶，佛前三問更是句句誅心……他可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
“發(fā)現(xiàn)？”慧心輕笑一聲，拂袖轉(zhuǎn)身，重新面向壁畫，“他能發(fā)現(xiàn)什么？礦脈掛靠？”
“那是張萬財(cái)心甘情愿捐給寺里的，契書齊全，官府備案。”
“至于黑山礦場的人命……那是礦難，是天災(zāi)，是那些賤民自己命不好。”
他語氣輕描淡寫，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guān)的小事：
“今日他那所謂佛前三問，不過是沿途見了些餓殍，下了趟礦洞見了些白骨，便自以為窺見了世間真相，跑到我佛前來……無能狂怒罷了。”
“可這一路他殺了不少人，已入先天。”僧人小心的回應(yīng)道。
“終究凡俗武者，先天？真以為自己能翻天？”慧心搖頭，雪白的長眉在昏光中微微抖動(dòng)，“螻蟻望天，不知天之高遠(yuǎn)。”
“本法師坐鎮(zhèn)青州二十載，什么風(fēng)浪沒見過？”
黑袍人卻上前一步，“法師，大法師在信中也說了，讓爾等盡快撤離，莫要因小失大，壞了上元節(jié)的……”
“慌什么！”慧心驟然打斷，聲音里帶上一絲不耐，“計(jì)劃照舊！北疆那邊早已功成，十萬生魂早已獻(xiàn)上。”
“如今我南州這邊，只差最后六枚‘長生神丹’，便可大功告成！”
“你且回去稟告，南州亂不了！”
黑袍人無奈，只能從秘門離開。
待他走后，僧人上前，“可是方丈，如今不僅辰安盯死了我們，連……連中州那邊似乎也有所察覺。”
“聽聞中州武院已發(fā)布‘行走令’，不少修行宗門的山下行走接了懸賞，正在往青州方向匯集。我們……”
“中州武院？山下行走？”慧心嗤笑一聲，負(fù)手而立，仰頭望著壁畫上光芒萬丈的佛祖，“一群乳臭未干的小輩，仗著宗門賜下的幾件法器，便以為能行俠仗義，斬妖除魔？”
“時(shí)間還夠。”他緩緩道，語氣恢復(fù)了之前的從容。
他眼中閃過一絲炙熱：“九萬精血，如今只差六枚……。”
“多余的本法師便能以血?dú)鉃橐黄畦滂簦脮r(shí)，莫說這青州，便是整個(gè)大夏那些老家伙親至，又能奈我何？”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興味：“況且……你可知，辰安這顆人頭，值多少？”
執(zhí)事僧茫然搖頭。
慧心伸出三根手指，緩緩道：“黃金三十萬兩，玄階功法一步，破境丹藥三枚！”
執(zhí)事僧倒吸一口涼氣。
“所以啊……”慧心微笑，那笑容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陰森，“他來得正好。本法師這最后一爐‘神丹’，正缺一味……夠分量的‘藥引’。”
大殿內(nèi)寂靜無聲，只有長明燈芯偶爾爆開的細(xì)微噼啪。
慧心并不知道。
就在他頭頂上方，大殿之外的房檐之上。
一道青衫身影仿佛融入了黑暗，與屋脊、梁木、塵埃渾然一體。
辰安靜靜伏在那里，連呼吸都已近乎停滯。
《長青訣》運(yùn)轉(zhuǎn)到了極致，周身氣息與這古寺百年的香火完美融合。
便是比辰安高兩境的修士，也絕難察覺他的存在。
而此刻，辰安聽到了所有。
京城來信。
多方勢力要他死。長生神丹。
上元節(jié)計(jì)劃。
北境血祭，還有自己那顆價(jià)值連城的人頭。
但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雙在黑暗中依舊清亮的眼睛里，全是殺意。
而此刻他的識(shí)海深處，正進(jìn)行著另一場無聲的交鋒。
“魂墓，你確定這下面有我們要找的人？”辰安心念微動(dòng)，問題直指核心。
白日里佛前三問時(shí)，魂墓那突如其來的提示，是他今夜孤身前來的原因。
這也是他與這寄居體內(nèi)的古老存在，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合作。
一聲沙啞低笑在意識(shí)中回蕩，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
“不是‘我們’，是‘你要找的人’。”魂墓糾正道，語調(diào)如毒蛇吐信，“吾要的，是那祭壇之下，新鮮、旺盛、飽含怨念與靈性的……氣血！”
它頓了頓，仿佛在回味某種極致的美味：“至于人，只是附帶。你若能找到，自然歸你。”
辰安沒有糾纏于用詞。
合作本就基于各取所需。
他目光如鷹隼，穿透瓦片縫隙，鎖定下方那個(gè)披著舊僧袍的瘦高身影。
慧心正仰頭欣賞壁畫，周身氣息圓融晦澀，如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這老頭，什么修為？”辰安直接問。
他已踏入先天，感知敏銳遠(yuǎn)超尋常宗師，卻仍無法完全看透慧心，只能感到一股深沉的壓力。
識(shí)海中，魂墓的聲音帶上了一絲玩味：“哦？你這是……在跟本座做交易嗎？”
辰安心念冰冷：“我若死在這里，對你沒好處吧？”
短暫的沉默。隨即，魂墓給出了答案，干脆利落：
“武師境九重！”
武師境九重！
辰安心頭一沉。
一個(gè)大境界的差距，如同天塹。
這老和尚不走，想必就是在等他口中的最后六枚長生神丹！
“小子，”魂墓的聲音充滿了誘惑，如同魔鬼的低語，“你若能吞了他的氣血……嘿嘿，武師境九重，精純渾厚，足以讓你的《長青訣》再破一關(guān)！”
“如何，要不要……試試？”
辰安沒有回答。
它仿佛看穿了辰安的權(quán)衡，繼續(xù)加碼：“若是覺得不敵，也無妨。”
“這大雄寶殿之下，還有數(shù)百道純陽童子的精血，還有數(shù)萬混雜的成年氣血……吾分你三成！”
“那可是世間最美妙的‘食物’，能讓你在中州那一戰(zhàn)的受損的根基盡數(shù)補(bǔ)回，甚至更勝從前！”
面對魂墓的蠱惑。
辰安根本不想回答。
他伏在冰冷的瓦片上，計(jì)算著所有可能。
武師境九重。
唯有燃血術(shù)，或許能有一戰(zhàn)之力。
就在他權(quán)衡利弊之際——
“轟！”
一聲突如其來的劇烈轟鳴，猛然從金光寺山門方向炸響！
整座寺廟仿佛都震顫了一下！
緊接著，一個(gè)充滿少年意氣與凜然殺意的怒喝，如同九天落雷，撕裂了寂靜的夜空，滾滾傳來：
“妖道慧心！”
“罔顧人倫，荼毒生靈，以佛門凈地行豺狼之事！”
“滾出來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