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弗蘭德瀕臨爆發的邊緣,玉小剛嘶啞的聲音再次穿透門板,帶著一種近乎訣別的悲愴:
“弗老大,我知道是我做錯了,我不求你和二龍原諒,我只想在我離開天斗帝國之前,和你好好的吃一頓,也算是給自己的青春年少一個交代……”
玉小剛的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種強撐的體面,又或者說是一種精妙的欲擒故縱:
“……當然了,如果你不愿意的話,我也不會繼續打擾了!”
最后這句話,像一根冰冷的針,精準地刺入了弗蘭德心中最隱秘、最柔軟的角落。
“青春年少……”
這四個字,如同咒語,瞬間擊潰了弗蘭德沸騰的怒火。
無數畫面在他腦海中翻涌。
黃金鐵三角初遇的熱血沸騰,結伴闖蕩大陸的快意恩仇,在魂獸森林里互相扶持的生死時刻,還有……還有那段共同追逐柳二龍的身影,那段承載著他們三人所有憧憬與遺憾的、再也回不去的青蔥歲月。
那時的玉小剛,雖然依舊偏執,理論也未必全對,但眼神里至少還有光,還有幾分屬于年輕人的意氣風發,而非如今這灘令人作嘔的爛泥。
一股復雜的、混雜著強烈厭惡與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澀的惻隱之心,猛地攫住了弗蘭德。
這股情緒如此強烈,甚至壓過了純粹的憎恨。
他并非原諒了玉小剛的所作所為,而是……被“告別青春”這個沉重而傷感的理由觸動了。
房間里陷入了死寂。
門外,玉小剛屏住了呼吸,手心攥著的油紙包被他捏得變形,他能清晰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的狂跳。
憤怒之神考的時間在流逝,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在賭,賭弗蘭德心中那點早已稀薄得如同蛛網的同窗情誼,賭那點作為“老大”的責任感和對過往的緬懷。
漫長的幾秒鐘后,伴隨著一聲沉重壓抑的嘆息,門栓被拉動的聲音清晰傳來。
“吱呀——”
房門被拉開一道縫隙。
弗蘭德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背對著房間內昏暗的光線,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疲憊和深入骨髓的漠然。
他銳利的目光如同鷹隼般掃過玉小剛狼狽不堪的身影——額角的血污已經干涸結痂,但依舊刺眼,破爛的衣衫,以及他手中拎著的散發著劣質油脂和劣酒混合氣味的油紙包。
弗蘭德沒有說話,只是側過身,讓開了一條通道。
這動作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極度不情愿的許可。
玉小剛心中狂喜的火焰轟然炸開,幾乎要沖出胸膛!
但他強迫自己低下頭,將那副凄慘、卑微、帶著無盡感激和懺悔的表情演繹到極致,肩膀瑟縮著,步履踉蹌地擠進了房間。
房間內陳設簡單,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張床。氣氛壓抑得如同凝固的鉛。
玉小剛沒有說話,徑直走到桌邊,將那幾個油紙包一一攤開。
半只燒雞色澤黯淡油膩,鹵豆干顏色深褐,硬面餅干硬得如同石塊,還有那壺散發著刺鼻氣味的劣質麥酒。寒酸得令人心酸。
“弗老大……坐……”
玉小剛的聲音依舊嘶啞,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
弗蘭德冷冷地看著這一切,眼神中的厭惡沒有絲毫減少。
他沉默地走到桌邊,卻沒有去看那些劣質食物,反而冷哼一聲,手腕一翻,一個造型古樸、觸手溫潤的玉質酒壺出現在他掌心。
這是他的珍藏,年份極佳的烈酒“魂火燎原”,平日里自己都舍不得多喝。
“要喝,就喝這個。”
弗蘭德的聲音低沉而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他擰開壺蓋,一股濃烈醇厚、帶著獨特辛辣果香的酒氣瞬間彌漫開來,輕易蓋過了劣質麥酒的酸腐味。
他拿出兩個干凈的杯子,滿滿斟上,然后將其中一杯重重地推到玉小剛面前,自己則拿起屬于自己的那杯,仰頭就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灼燒著喉嚨,仿佛能將他內心的煩悶和惡心也一并燒掉。
玉小剛的心臟猛地一縮!
幸好!
萬幸!
他那點僅存的、被極端仇恨壓制的理智發揮了作用!
他沒有選擇在酒里下毒!
否則此刻,當弗蘭德拿出自己珍藏好酒的那一刻,他的計劃就徹底暴露了!
他心中對唐三那份算計的“感謝”又增添了一分,同時更多的是對自己“謹慎”的僥幸。
他立刻端起酒杯,臉上擠出感激涕零的笑容。
“弗老大……還是你好……謝謝你……”
說著,也學著弗蘭德的樣子,仰頭狠狠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入喉,灼燒感讓他忍不住猛烈咳嗽起來,咳得眼淚都出來了,本就糟糕的臉色更是漲紅。
這狼狽的模樣,反而更契合他“落魄可憐蟲”的人設。
弗蘭德只是冷冷地看著他咳嗽,眼神中沒有絲毫波瀾,更沒有勸阻。
他自顧自地喝著悶酒,一杯接一杯,仿佛要用酒精徹底麻痹自己,忘記眼前這個人和他帶來的所有屈辱。
兩人就這樣沉默地對飲著,氣氛沉悶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只有弗蘭德倒酒、喝酒的聲音,以及玉小剛偶爾壓抑的嗆咳聲。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玉小剛表面保持著惶恐和感激,內心卻在瘋狂地倒計時。
他眼角的余光死死鎖定著弗蘭德的動作。
弗蘭德喝得很快,臉色已經開始泛紅,眼神也有些飄忽,顯然是酒精開始發揮作用。
玉小剛知道,時機快到了!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終于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小塊燒雞肉,放進嘴里,緩慢而艱難地咀嚼著。
那動作,活像是在吞咽一塊燒紅的炭火,充滿了刻意的“珍惜”和“卑微”。
他咀嚼得很慢,目光卻“不經意”地掃過那包鹵豆干。
弗蘭德此刻正處于酒精帶來的煩躁與麻木交織的狀態。
看著玉小剛那副難以下咽的樣子,再看看桌上那些散發著廉價油膩感的食物,一股混雜著不屑與莫名煩躁的情緒涌上心頭。
他需要一點東西壓下喉嚨里的酒氣,更需要做點什么來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哼。”
弗蘭德鼻子里發出一聲輕哼,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直接伸出手,看也不看,一把抓起好幾塊深褐色的鹵豆干,塞進了嘴里,粗暴地咀嚼起來。
油膩粗糙的口感,寡淡中帶著一絲隱隱的怪味,讓他眉頭皺得更緊,但他毫不在意,純粹只是為了“吃”而“吃”,只想盡快結束這場令他作嘔的“告別宴”。
就是現在!
玉小剛渾濁眼球的深處,那兩點壓抑已久的、如同地獄巖漿般熾熱的暗紅色兇芒,再也無法抑制地爆射而出!
他的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沙啞、如同夜梟啼哭般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
“呵……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