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寧碼頭的風帶著一股殺氣,李勝連滾帶爬的撞進院子,左腳的鞋都不知道飛哪去了。
“老爺!小姐!來了,活閻王真的來了!”李勝扶著門框,他的臉慘白,“大皇子蕭景行領著黑甲衛,手里攥著一個黃布包的東西,那是尚方寶劍啊!”
啪嗒一聲,許有德手一抖,紫砂壺直接碎了。他兩眼一翻,身子軟了下去,“怎么是他!?完了,全交待了,攤丁入畝的折子才遞上去幾天啊?這就來了?朝廷這是殺雞儆猴無疑了,而我老許就是那個被殺的雞啊!”
許有德在那哭的驚天動地,恨不得當場表演個原地歸西。
可他對面的許清歡,一下從軟榻上彈了起來,眼里滿是狂喜。
“尚方寶劍?當朝欽差?”許清歡一把攥住李勝的領子,力氣很大,“你確定是來辦咱們的?是那種直接來抄家的?”
李勝被勒的直翻白眼,心想大小姐是被嚇瘋了嗎,只能哆嗦著點頭:“確定啊!死人倒應該不會,就是我的錢怎么辦啊!”
“妙啊!”
許清歡一拍大腿,嘴角上揚,要不是得維持人設,她恨不得當場給大皇子跳個廣場舞。
系統任務可是明明白白,一年內敗家或名聲掃地。
本以為還得跟江寧那幫老狐貍扯皮,結果幸福來得太突然。這哪里是大皇子?這簡直是送她回現代吹空調、喝奶茶的活菩薩!
“快!李勝,格局打開!”許清歡大手一揮,開始指揮,“把家里壓箱底的寶貝,古董字畫、地契賬本,都給我裝箱!封條貼的整齊點,認罪態度要拿出來,千萬別讓欽差大人覺得咱們藏私!”
李勝傻了:“大小姐,咱們,不收拾細軟跑路嗎?”
“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能跑哪去?”許清歡翻了個白眼,從袖里摸出一張畫好的地圖,重點圈出了嶺南,旁邊還畫了個荔枝。
“聽說嶺南的荔枝管飽,日啖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啊。”許清歡已經開始盤算到了流放地是先買海景房還是先搞海鮮燒烤。
“還有!把門口那塊肅敬通誠的牌匾拆了,換成白板。咱們現在是待罪之身,要有那種為了大乾我認了的破碎感,懂嗎?”
李勝雖然不懂什么是破碎感,但他大受震撼。心想大小姐這是鐵了心要把牢底坐穿啊,這覺悟,不入黨都可惜了。
半個時辰后。
昔日的留園,此刻到處都是白色,白茫茫一片。
院子中央,幾十口紅木大箱子整齊排列,都貼著白色的封字。回廊里的紅燈籠全撤了,換上了白燈。
許家上下,連看門的狗都換上了麻衣。
許有德是被兩個壯漢架出來的,老腿還在轉筋,嘴里念叨著“陛下誤我”。
許無憂倒是還想硬剛,手不自覺的往腰間摸,被許清歡一巴掌拍在天靈蓋上。
“哥,把你的殺氣收一收,換成凄涼!”許清歡恨鐵不成鋼,“咱們現在是罪臣,動作要順從,眼神要絕望,這種凄美感才是加分項!”
許無憂委屈的蹲在墻角畫圈圈,一身武力全用來摳磚縫了。
就在這時,大地微微震顫。
沉重的甲胄碰撞聲,由遠及近,像重錘砸在人心頭。
“門開了!”
隨著一陣轟鳴,留園的大門被黑甲衛粗暴撞開。刀光映著陰沉的天色,森冷刺目。
大皇子蕭景行,踏著貴氣十足的靴子大步走了進來。他一身黑底蟒袍,腰間懸著尚方寶劍,帶著一股殺伐之氣,眼神所過之處,氣氛很冷。
謀士魏忠在后頭拿著扇子,打量著四周。
蕭景行站定,原本準備迎接一場雞飛狗跳的查封,可眼前的一幕,讓他愣住了。
沒有哭天搶地的抵抗,沒有金銀珠寶的私藏。
有的只是這滿院的白色,和跪在最前方,那個脊背挺的筆直的少女。
“罪臣之女許清歡,恭迎欽差大人。”
許清歡的聲音清冷中透著決絕,“許家自知驚擾圣駕,財物、賬冊、以及新式紡紗機的圖紙,已悉數裝箱貼封。請大人查收,要殺要剮,許家認了。只求大人憐憫家父年邁,流放路上,能給口熱飯。”
說完,她一個響頭磕在青石板上,行云流水。
她心里想著,快說全部充公,即刻流放!我的荔枝!我的退休金!我已經聞到海風的味道了!
蕭景行沒動,他的目光落在那幾十口貼滿封條的箱子上,又看了看許清歡那毫無粉飾、蒼白而絕美的側臉。
魏忠湊上去,隨手撕開一個封條。
那是許清歡靠梁祝和百花樓賺來的真金白銀,還有王家送的桑園地契,每一筆都清清楚楚,賬目甚至細化到了每一個銅板的流向。
蕭景行抬手,止住了下屬的喧嘩。
此時,不遠處的游廊角落,匆匆趕來的徐子衿剛好撞見這一幕,直接石化在原地。
他看著那一院子的白色封條,再看看許清-歡那副快把我抓走的狂熱表情,大腦cpu直接燒了。
他在京城就聽說了攤丁入畝的政策,深感那是利國利民的千古良方。可此時看到許家父女的反應,他徹底懷疑人生了。
“許縣主這又是哪一出?”徐子衿無語的看著那一大堆整理好的賬冊,“這政策只要推行,明明是富貴和名聲,怎么他們表現的好像要去上斷頭臺一樣?”
他本想上前替許縣令解釋兩句,結果剛邁步,就聽見許有德在那哭喊:“造孽啊!皇上肯定是沒干過那幫世家,拿我們家撒氣呢!”
徐子衿:“……”他徹底打消了勸說的念頭,這許家父女的腦袋,當真是凡人不可觸及的領域。
而蕭景行心里,卻很震驚。
在那封請行攤丁入畝疏背后,明明他看到的是一張大乾朝堂的人頭狀。
他原以為許家會狡兔三窟,會轉移資產,會借機攀附皇權。可他看到了什么?
這滿院的封條,這整理的連一文錢差錯都沒有的賬本!
這分明是犧牲自已家來為國分憂!
這許家父女,在遞交奏折的那一刻,就已經把生死置之度外,散盡家財,只為給新政開路,給皇帝遞刀!
那句流放路上給口熱飯,在他耳中,根本不是求饒,而是對這世道無聲的控訴!
“原來,這才是你囂張背后的忠心嗎?”
蕭景行的目光瞬間柔和,甚至帶上了一種敬重。他幾步跨到許清歡面前,雙手伸出,穩穩的扶住了她的胳膊。
“許縣主,你受委屈了。”
哈?
許清歡猛的抬頭,滿臉寫著問號。
只見那位冷面閻王,此時眼里竟然含著溫情,甚至還有些許愧疚?
“朝廷,來晚了。”蕭景行嘆息一聲,不但沒撒手,反而將她扶了起來,“本王先前也曾有過疑慮,今日一見,才知道這大乾朝野,竟還有許家這樣忠心的一家!”
許清歡:“???”
不是,大鍋。你是不是對忠烈有什么誤解?我爹都快被嚇尿了好嗎!
我好不容易找到這么個機會。
“這滿院的箱籠,是你們對抗世家的勇氣!”蕭景行越說越激動,披風一甩,蓋在那裝著圖紙的木箱上,“許家為了新政斷了后路,寧肯自污名聲也要將東西獻給國家!這種行為,誰敢說一個不字?”
“許有德!”蕭景行一聲大喝。
許有德剛好悠悠轉醒,聞言又是一個激靈:“臣,臣在!臣罪該萬死,這就去死!”
“你有什么罪?”蕭景行親自過去把老頭拎起來,還拍了拍他膝蓋上的灰,“寫出這種文章,你是大乾的功臣!是我的先鋒!”
許有德懵了,嘴唇哆嗦著:“不,不流放?”
“流放?”蕭景行冷笑一聲,尚方寶劍猛然出鞘,劍聲很響,“誰敢流放功臣?誰敢動許家一草一木?”
他反手握劍,將那沉甸甸的劍柄,鄭重的遞到了許清歡面前。
“許清歡聽令!”
許清歡下意識想往后躲:“別,我這種俗人拿不動……”
“拿著!”蕭景行不容置疑的將尚方寶劍塞進她懷里,壓的她一個趔趄,“從現在起,此劍如圣上親臨。江寧府內,凡有阻礙新政、圖謀不軌的,上斬王侯,下斬佞臣!圣上,就是你的底氣!”
“至于這些財產……”蕭景行大手一揮,“許家既然有這個志向,朝廷不能寒了人心。不用充公,全部歸還!用這些錢,給我把那幫世家捅個對穿!”
“傳令!留園五里之內,列為禁地!黑甲衛晝夜輪守,敢靠近的,殺無赦!”
許有德嘎兒一聲,這回是真的幸福的暈過去了。
李勝跪在泥里,看著自家大小姐手持尚方寶劍的背影,眼里全是狂熱:“大小姐果然厲害!這是一招絕處逢生,借力打力啊!太高了,這格局直接在大氣層!”
只有許清歡,懷里抱著那把重得要死的尚方寶劍,看著滿院子貼著的白封條,心碎的一地渣子。
我的荔枝……
我的大海……
我的海邊燒烤和退休計劃……又全涼了。
非但沒被抄家,現在還成了朝廷欽點的活靶子,被大皇子這個腦補帝直接架在火上烤。
許清歡仰起頭,看著蕭景行那張不用謝,我都懂的正直老臉,內心只想指著蒼天大喊:
“到底是誰在演我啊!!!造孽啊!!!”
但現實里,她只能顫抖著舉起那把寶劍,拼命擠出了一個難看的微笑:“許清歡,謝,謝主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