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下車!接受檢查!”一名小校高聲喝道。
郭嘉率先跳下馬車,依舊是那副吊兒郎當的公子哥模樣,對著那守將拱了拱手:“這位將軍,我等是前往洛陽探親的商旅,還望將軍行個方便。”
說著,他熟練地從袖中摸出一錠分量不小的金子,不動聲色地遞了過去。
那守將掂了掂金子,臉上的表情卻沒什么變化,只是用一雙渾濁的眼睛,在郭嘉和后面的馬車上掃來掃去。
“探親?我看你們賊眉鼠眼,倒像是丁原派來的奸細!”守將冷笑一聲,將金子揣進懷里,卻沒有半分要放行的意思。
郭嘉心中一沉,知道遇上硬茬了。這人收了錢,卻不辦事,顯然是想把他們吃干抹凈。
“將軍說笑了。”郭嘉臉上的笑意不減,“我等不過是普通商人,怎么會認識執金吾?”
“是不是奸細,搜了便知!”守將一揮手,“來人,給我仔細地搜!連車輪子都不能放過!”
眼看沖突就要爆發,護衛們的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就在這時,馬車的簾子被掀開了。
荀皓扶著車門,慢慢走了下來。他穿著一身素白的儒衫,外面罩著郭嘉那件名貴的白狐大氅,襯得他一張臉愈發蒼白剔透,眉目如畫。寒風吹起他的衣袂和墨發,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是隨時會羽化登仙的謫仙,與這肅殺的戰場格格不入。
所有人的動作,都為之一頓。
那校尉也被這突然出現的美少年驚了一下,眼神里閃過一絲驚艷,隨即化為更加濃烈的貪婪。
“喲,還藏著個漂亮的小公子。”他舔了舔嘴唇,語氣輕佻,“正好,帶回去給兄弟們樂呵樂呵。”
郭嘉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他放在身側的手,已經握住了劍柄。
荀皓卻像是沒聽到那污言穢語一般,他只是看著那校尉,忽然開口,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
“閣下可是李傕將軍麾下?”
校尉一愣,臉上的淫笑僵住了:“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僅知道你是李將軍的人,還知道你叫王二麻子,三天前,剛因為賭錢輸了軍餉,被李將軍的親衛隊長抽了二十鞭子,對不對?”
王二麻子的臉色,瞬間變了。這等私密之事,除了他們營里的人,外人絕不可能知道!眼前這個少年,到底是什么來頭?
荀皓的嘴角噙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我還知道,你母親的咳疾,入冬便會加重,需要一味產自南郡的‘龍葵草’方能緩解。這味藥,很是貴重,為此你不惜扣了下屬的軍餉,賭錢也是為了想要贏得軍餉揭過此事,是不是?”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劈在了王二麻子的天靈蓋上。
這事他是一個人偷偷做的,誰都沒說,連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也只以為他好賭而已。
他再看向荀皓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那是一種發自心底的恐懼。“你……你究竟是何人?”王二-麻子-的聲音已經帶上了明顯的顫抖。
荀皓并未直接回答,他往前走了兩步,湊到王二麻子的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輕聲吐出幾句話。
他的聲音很輕,像羽毛拂過耳廓,內容卻讓王二麻子的瞳孔急劇收縮,額頭上瞬間冒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荀皓說的,是王二麻子內心最深處的幾個秘密。包括他私藏了一筆本該上繳的戰利品,藏匿的地點只有他自已知道;甚至還點出了他暗戀著營中一位伙夫的女兒,連他送給那姑娘一根自制木簪子的細節都一清二楚。
這已經超出了“消息靈通”的范疇,這簡直是神鬼莫測的手段!
“現在,我們可以過去了嗎?”荀皓退后一步,平靜地看著他。
王二麻子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他連滾帶爬地讓到一旁,對著身后的兵卒們聲嘶力竭地吼道:“都他娘的把路讓開!快!貴人要過河,誰敢耽誤,老子扒了他的皮!”
兵卒們面面相覷,雖然不明白自家頭兒為何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但也不敢違抗命令,忙不迭地清出一條通道。
郭嘉全程目睹了這一切,他看著荀皓不費吹灰之力便讓那驕橫的守將變得比孫子還乖,心中的震驚無以復加。
荀氏的情報網已經事無巨細到這種地步了?
“上車。”荀皓拉了拉身上的大氅,轉身對還在發愣的郭嘉說道,語氣平淡得仿佛剛剛只是踩死了一只螞蟻。
郭嘉回過神,快步跟上,扶著他上了馬車。車簾放下,隔絕了外界的視線。
“你是怎么知道那些事的?”郭嘉終于忍不住問出了口,他壓低了聲音,眼中滿是探究。
荀皓靠在軟墊上,閉上眼睛,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了幾分。剛剛那番看似云淡風輕的裝神弄鬼,實則又是一次小范圍的【遺計】推演,消耗了他不少心神。
“想知道?”他睜開一條縫,瞥了郭嘉一眼。
郭嘉點了點頭,眼中滿是探究,他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貼著荀皓的耳朵。
“想知道。”
他的氣息帶著慣有的酒香,溫熱地拂過荀皓的耳廓。荀皓的身體不易察覺地僵了一下,隨即又放松下來,他沒有躲開,只是將臉轉向車廂內側,避開了郭嘉灼人的視線。
“不告訴你。”他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病后的沙啞和倦怠,卻偏偏透出幾分少年人故作的執拗。
郭嘉聞言,非但沒有生氣,反而低低地笑了起來。
他坐直了身子,拉開了一些距離,但那只攬著荀皓肩膀的手卻沒有移開。他看著荀皓蒼白的側臉和微微泛紅的耳尖,眼底的探究漸漸被擔憂所取代。
他沒有再追問。
聰明人之間,說話不必說透。他知道荀皓不想說,或者說,是不能說。
“我不管你是怎么知道的。”郭嘉忽然開口,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他平日里那份玩世不恭的腔調消失得無影無蹤,“荀氏內部的機密,你可以不說。但你這張網,絕不能讓荀家之外的第三個人知曉。”
荀皓聞言,有些意外地轉過頭,看向郭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