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對不起……不要走……”
鹿可可閉著眼，嘴里喃喃。
她額頭出汗，輕微發燒。
“林深！”突然，她從夢里驚醒，伸手抓向身側的空氣。
伸出去的手懸在空中。
穿過了夢中林深轉身離去留在身后的手腕，什么都沒抓住……
在短暫失神后，鹿可可緩緩收回手，低下頭。
肩膀輕微顫抖。
“對不起……”她哽咽著，反復道歉，“我好想你，說了那些話真的很對不起……”
像是在懲罰自己一樣，她攥緊拳頭，任由指甲狠狠扎進掌心。
在這一刻。
入骨的思念摧枯拉朽地破壞了離別的決心。
鹿可可覺得自己很自私。
她竟然會冒出這樣的念頭——就算我的靠近會殺死你，我也好想再次奔向你。
然后……和你一起死。
我好想你。
她低頭小聲啜泣，淚珠子斷線般吧嗒吧嗒落在手背上。
這時，臥室門被輕輕叩響。
鹿可可心里一激靈，猛地看向門的方向。
還沒等她開口詢問，門外傳來女管家小心翼翼的聲音，“公主，你醒了對吧？我現在可以進來嗎？”
顯然，她剛才醒來的動靜被守候在門外的人聽到了。
女管家不是壞人。
鹿可可趕緊擦擦淚，“可以?！彼且魸庵亍?/p>
回答完。
女管家推門進來，然后又輕輕把門合上。
她來到鹿可可床邊，一舉一動都盡可能小心，避免弄出聲音。
望著鹿可可明顯才哭過的眼睛，女管家心里也難受。
她身為管家，照顧鹿可可這么久了，按理說她也算是很熟悉鹿可可的人了，但這次她也不明白鹿可可到底是怎么了。
經常不吃不喝。
極其抗拒宴會。
不與任何異性接觸。
昨晚還在宴會上突然傷害自己……
種種行為，女管家一點都不理解。
在她的印象里，鹿可可是一位善良又溫柔的公主，脾氣總是很好。
現在不知道怎么了，突然變成這樣。
女管家就這樣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然后問她想吃點什么。
女管家沒有問任何與傷勢有關的問題，也沒有拷問鹿可可這樣做的原因。
她只想要公主能好好的。
面對詢問。
鹿可可搖搖頭，她重新躺下，蜷縮成一小團。
女管家欲言又止，也沒多說什么。
她看得出，現在公主需要更多的獨處時間。
在離開臥室前，女管家對鹿可可說明醫生會按時進來檢查傷口，希望到時候她能配合。
鹿可可“恩”了一聲。
女管家輕輕嘆口氣，“有什么事隨時按鈴就好，我一直在外面?！?/p>
在留下這樣一句話后，她離開了臥室。
安靜的臥室里。
鹿可可蜷縮在床上，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她也才稍微動了一下，身子蜷縮得更緊。
眼淚無聲流下。
從一側眼窩到另一側眼角，最終沾濕在枕頭上……
就這樣，時間慢慢推移。
下午四點多。
外賣公司。
林深把電動車騎來歸還。
他本來還想再送幾單，但是身體實在頂不住了。
一方面是天氣熱。
另一方面則是他也四十歲了，昨天還被車子撞了一下。
肩酸，腰痛，手肘和腿的幾個部位都淤青了。
雖然沒有檢查出什么大問題，但年紀擺在那，終究比不上十幾二十歲的小伙子。
賺錢是件長遠的事，不能只看一時，身體要緊，今天少掙點就少掙點吧，等恢復一些再加倍努力掙回來。
林深歸還車輛后，揉著腰從外賣公司離開。
在路邊掃輛共享電動車，先去菜市場買菜。
今天就不給女兒買小蛋糕了，再喜歡吃也要適量，趁著休息，他多買了些肉和菜，今晚打算做點好吃的。
提前回家。
菌菌沒有扒在窗邊看，聽到門外鑰匙響動她才從沙發上爬起，驚喜地穿上小拖鞋，踢踢踏踏跑過去。
林深打開門就看到朝自己歡騰而來的女兒。
“爸爸，你回來啦！”
還沒來到跟前，她就清脆地喊出聲。
她跑得比較快，再加上拖鞋有些大，跑著跑著把拖鞋跑掉了。
她停下腳步，走回去穿拖鞋，同時嘴里還自言自語：“哎呀，我的拖鞋又不等我了?！?/p>
這種小孩子才能說出來的話。
每次都能讓林深會心一笑。
他進屋關上門，朝菌菌示意一下手里的菜，說今晚給她做好吃的。
菌菌雀躍，說爸爸最好了。
雖然有踩一捧一的嫌疑，但林深聽著還挺開心的。
開心之余，還有一點淡淡的悲傷。
要是鹿可可也在就好了……
不想那么多傷心的事。
林深提著菜進廚房，菌菌跟在他旁邊，像前幾天那樣，小話癆地和他講自己在家里做了些什么。
林深喜歡聽菌菌講這些事，在合適的時機，他還會詢問幾句，讓菌菌能更詳細地展開聊。
菌菌同樣也很喜歡和林深講這些。
不光是因為林深很擅長傾聽，還因為她獨自在家實在太無聊了，每天都要等林深回來之后她才有個可以說話聊天的人。
她很珍惜這段時光。
不過和平時有點不一樣的是，今天她沒有在這個聊天環節關心林深的工作情況。
昨天林深表露出了低落的情緒，菌菌也知道了他壓力很大，也不多嘴問這些事了。
林深回來得早，晚飯開始得也早。
外面天還沒黑，父女兩人就已經美美的吃上了。
滿桌豐盛的飯菜。
三歲的小孩子別看小小一只，還是很能吃的。
菌菌狼吞虎咽，林深讓她吃慢點。
飯后，結束家務活。
林深去沙發上坐下。
累了一天，總算可以休息一下了。
暗暗揉一下腰。
菌菌坐在沙發另一側，抱著手機不知道在看什么。
家里沒有電視，這樣坐著也無聊，林深同樣拿出手機翻看。
這段時間，他其實不怎么敢看手機。
沒有什么別的原因，就是因為……
【公主最心儀的家族繼承人揭露！】
【公主結婚日期泄露！】
【公主最美結婚照！】
類似的娛樂新聞到處都是。
林深也知道這些新聞大概率是標題黨。
但……
這段時間，城堡里公主確實在挑選戀愛對象。
林深來這個世界也有一段時間了，他知道關于公主的事都屬于機密，媒體不可能提前知道消息。
不過時間算下來，應該也快挑選結束了。
就算現在這些消息是假的，再過不久，也會變成真的……
每每看到類似的新聞，林深心里都會很難受。
人的情感很復雜。
林深由衷希望鹿可可能夠獲得幸福。
那天鹿可可對他說了很扎心的話，但他一點都不恨鹿可可。
他覺得鹿可可說的都是對的，自己真的很沒本事，鹿可可離開自己是正確的選擇。
她跟著自己已經吃了足夠多的苦，也該幸福了。
但同時，林深也自私地希望那個能和鹿可可走下去的人是自己。
哪怕繼續讓鹿可可受苦，他也希望鹿可可能和自己在一起。
最好一輩子都在一起……
想到這些，林深輕輕嘆口氣，把手機屏幕按滅。
手機屏幕才熄滅，漆黑的屏幕上倒映出菌菌的小臉。
林深側頭看去。
只見菌菌爬在旁邊，望著自己的手機屏幕。
剛剛想事情想得出神，都沒注意她是什么時候過來的。
見林深轉過頭來，菌菌也抬起視線看向他，奶聲奶氣問：“爸爸，你想媽媽嗎？”
小孩子的語氣格外天真，卻讓林深短暫失神。
從林深低下的視線不難看出，他……想了很多。
菌菌繼續開口道：“爸爸，那我們去找媽媽吧！我也想她了?！?/p>
聞言，林深的身子輕微顫了一下，他看向菌菌，然后又愧疚地低下頭。
嘴唇翕動幾下后，他無力地開口道：
“菌菌，媽媽她……討厭爸爸，爸爸很沒用，她以前跟著爸爸吃了太多苦，現在她……不會再回來了?！?/p>
話才說完，林深還來不及失落。
一個小小的拳頭一下子錘在他肩膀上。
力度很小，差點都沒感受到。
林深疑惑地抬起視線。
只見菌菌鼓著小嘴，擺出正拳架勢。
“你這是？”林深疑惑。
菌菌換手又給他一拳。
硬邦邦的肩膀，反倒給她自己打疼了。
她收回手，偷偷揉一下手腕，然后雙手交叉環在胸前，氣呼呼道：“你到底是不是我爸呀？”
面對女兒瞪來的視線。
林深不明所以。
“真想再給你幾拳。”菌菌這樣說著，她可不是開玩笑。
菌菌說到做到！
看著林深無辜的眼神。
菌菌更生氣了，她繼續道：“虧我媽以前還經常和我說你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我都看出來她說那些話是身不由己了，你還看不出來嗎？真是氣死我了?！?/p>
控訴的話語，帶著小孩子特有的口水音。
林深：“你媽媽她……真的那樣說過嗎？”
“我還能騙人嗎？”菌菌氣不打一處來，換了個姿勢，從環臂變成了叉腰。
有點可愛……
不對，現在不是注意這些的時候。
林深問：“你為什么說……你媽媽是身不由己？”
菌菌真不知道林深是裝傻還是真傻，她生氣道：“你真的了解媽媽嗎？還是說你不敢了解？”
“你覺得她是會說出那種話的人嗎？”
“還說是在你心里，我媽媽就是那種嫌貧愛富的人？”
致命三連問，讓林深語塞。
——你是不了解還是不敢了解？
這句話在林深腦海中盤旋。
是啊。
鹿可可是什么樣的人，他應該是最清楚的才對。
望著菌菌的眼神，以及皺起來的小眉頭。
林深腦海里突地閃過一串電流。
他一下子想起了剛回到十八歲的那晚。
在祿源大學外面的花店。
林菌菌當時在花店里做兼職。
面對陌生的林深，她擺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架勢，用那種拒人千里外的冷漠進行自我保護。
是了。
就是那種感覺。
鹿可可那天說那些話的時候也是一模一樣。
母女兩人真的很像。
林菌菌那樣做是為了進行自我保護。
那鹿可可那樣做是為了什么？
她……是在保護什么嗎？
之前林深一直不敢去想這些事，但是此時此刻，面對女兒的質問，他不得不被動地開始去想。
對鹿可可來說，最重要的是什么？
這個問題鹿可可曾經給過明確的答案。
鹿可可說過，她的命，一半是女兒的，一半是……
——她是在保護我？
這個猜想從林深的腦海深處冒出來。
他腦子突然變得很亂。
那天鹿可可冰冷刻薄的話語，麻木冷漠的表情……
現在回想起來都過于刻意。
雖然不知道她究竟想干什么。
但可以肯定的是……她肯定有別的意圖。
她說那些話是身不由己。
林深想到這些，眼睛慢慢睜大。
他接受鹿可可不能陪自己共度余生，但他不接受這段感情就這樣稀里糊涂的結束。
這些事他必須要問清楚。
林深沒有任何猶豫，他起身拿起外套。
菌菌看著他，問：“你要去哪？”
林深一邊穿外套一邊回答：“你說的對，我得去找你媽媽，我有一些事必須要問清楚?！?/p>
望著林深，林菌菌突然想起鹿可可對她說過的另一句話——你爸爸他的執行力很強。
執行力強是好事，但這也太莽撞了吧？
菌菌在心里這樣評價，隨后便問他：“那你是打算怎么樣去見我媽媽？”
林深想也沒想，脫口而出：“我要去城堡找她?！?/p>
菌菌繼續問：“城堡的衛兵會讓你進去嗎？”
這個問題如同一盆冷水，一下子讓林深冷靜了。
林深不是一個容易沖動的人，除非事情涉及鹿可可。、
就像現在。
他動作頓住。
是的，城堡的衛兵不可能讓他進去見鹿可可。
鹿可可是公主，不是他想見就能隨便見到的。
林深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么辦。
但是……
“我……還是得去城堡那邊看看，萬一有什么機會呢……”林深這樣自欺欺人的想著。
現在他沒辦法考慮太多，他就只想趕快和鹿可可見面，想親自問一下鹿可可的真實想法。
望他這副樣子。
菌菌嘆息搖頭，“你這個樣子，怎么可能見得到媽媽呀?！?/p>
此時此刻，三歲孩子的腦子都比他想得清楚。
望著林深無助的樣子。
菌菌也不賣關子了，她既然主動提出了要去找鹿可可，當然是有一些想法。
她臉上帶著笑，表情意味深長地對林深說道：
“如果你想見媽媽，我倒是有個辦法，可能會有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