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晨霧將散未散,烏坦城外。
蘇白塵一行人的身影,在淡青色的天光里漸次分明。
沒有過多的辭行,也未驚動旁人,安靜的來,安靜的走,向著那片以混亂與機遇著稱的黑角域走去。
城門口,三道身影立在墻根的陰影里,目送著眾人遠去。
是蕭炎,蕭玉,還有蕭薰兒。
蕭玉的目光,緊緊追隨著遠去的眾人。盡管隔著距離,她仿佛還能看見曹穎臨別時含笑揮手的模樣,以及小醫仙那安靜回望的側影。
她嘴唇微微翕動,聲音輕得像是一縷快要散在風中的嘆息:“迦南學院……我也一定會去的。”
昨日傍晚的霞光,此刻仿佛還灼在她的眼底。當曹穎與小醫仙并肩踏入蕭家,親口說出即將離開的消息時,蕭玉只覺得耳畔嗡的一聲,周遭所有的聲音都褪去了。
那感覺,并非銳利的疼痛,而是某種支撐著日常的、溫熱而踏實的東西,驟然被抽空后的虛浮與冰冷。
但她也只是怔愣了那么一霎。旋即,一種更為復雜的情緒涌了上來——是了,她們本就該去更廣闊的天空。
烏坦城太小,小到容不下她們即將展翅的羽翼。作為朋友,她應該為她們高興,真心實意地高興。
只是這份“應該”之下,那名為“落差”的鈍痛,依舊清晰可辨。
她比誰都清楚,在她們幾人之中,自己的天賦最為平庸。
曹穎的煉藥天賦堪稱妖孽,小醫仙對毒術的掌控更是神秘莫測,就連年紀最小的薰兒,平日里不經意流露出的氣度與修煉進境,也讓她望塵莫及。
她知道修煉之路,初始時尚可憑借一股狠勁,用汗水去填補天賦的溝壑。
可越是往后,那無形的壁壘便越是高聳堅硬。
多少人終其一生,徘徊在某個境界的門檻外,任歲月磋磨,青絲成雪,也再難向前一步。除非……能有逆天改命的機緣。
可機緣二字,何等飄渺?豈是人人可得?
想到這里,蕭玉眼中那簇因不甘而燃起的火苗,仿佛被澆了一捧冷水,掙扎著,明滅不定,終是緩緩黯淡下去,只余下一點濕潤的微光。
她身旁的蕭薰兒,一襲淡青衣裙,靜靜佇立。她的視線同樣追隨著遠去的煙塵,思緒卻已飄回了昨夜,那盞搖曳的孤燈下。
幾次迂回試探,都被蘇白塵不著痕跡地擋了回來。
孩子心性的她,終究按捺不住那份執著,徑直走到他面前,仰起臉,將問題攤開在燈光下:
“大哥哥,你其實一直知道我的身份,對不對?”
蘇白塵甚至沒有從手中的書卷上抬眼,聲音沒什么起伏:“不知道。”
“那你為何總是刻意與我保持距離,那般……警惕?”她追問,清亮的眸子里映著跳動的燭火。
“我不喜歡小孩子。”他回答得敷衍至極,像在陳述今日天氣。
薰兒忍不住輕輕撇了下嘴,這個動作讓她終于有了幾分符合年齡的嬌憨:“大哥哥,換個我能信的理由可好?”
“你太聰明了,心思太多,”他這才擱下書卷,端起旁邊的清茶抿了一口。
“我不太習慣。”
“就不能對我說一句實話嗎?”蕭薰兒望著他,眼眶毫無征兆地泛了紅,聲音里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與倔強。
“我自問從未對你有過任何惡意,這些時日的相處……難道在你心里,就真的不值得半分坦誠嗎?”
看到那晶瑩的淚光在她眼眶里打轉,蘇白塵沉默了片刻。
燈火將他側臉的線條映得有些柔和,也或許只是錯覺。他幾不可聞地輕嘆一聲。
“只答三個問題。”他終于開口,語氣依舊平淡,卻少了幾分之前的疏離。
“問完便回去吧。”
終究,眼前這個再如何聰慧早熟,也還是個孩子。那些盤根錯節的古老恩怨、家族籌謀,與她何干?
“第一個,”薰兒迅速眨了眨眼,將濕意逼退,問題清晰而出:“你疏遠我的真正原因。”
“你的背景太過麻煩。”蘇白塵看向她,目光平靜無波。
“我不愿與斗帝家族有任何牽扯。這會帶來無窮盡的紛擾。”
“那蕭玉呢?”薰兒立刻接上,第二個問題緊隨而至。
“她亦是蕭家之人。”
“蕭家早已沒落。況且,與她交好的是我的徒弟,并非我本人。”他語氣淡然:“我從不干涉弟子們的私人交往。”
“這有何不同?”薰兒不解。
“我徒弟的路,由她們自己走。她們的選擇,是她們的因果。”蘇白塵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某種斬釘截鐵的味道:“而我,有我自己的路。話止于此。”
三個問題已畢,他重又拿起書卷,是送客的姿態。
庭院里一時寂靜,只余夜蟲低鳴。薰兒卻沒有立刻離開。
她站在原地,垂著眼睫,似乎在掙扎著什么。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執拗的期待,問出了第四個問題:
“我們……還會再見嗎?”
蘇白塵翻動書頁的手微微一頓。
“這是第四個問題了。”他提醒道,并未抬頭。
“算我……求你了。”薰兒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罕見的、屬于孩童的脆弱與懇切:“我從小沒有什么朋友。曹穎姐姐和小醫仙姐姐,是真心待我好的人。我不想……就這樣失去了。”
“你還有蕭玉。”蘇白塵道。
“蕭玉姐姐是待我好,”薰兒輕輕搖頭,眼中是超越年齡的清醒與一絲無奈。
“可她的資質……注定無法陪我走得太遠。我們的路,不一樣。”
又是一陣沉默。夜風穿過回廊,帶來些許涼意。
良久,蘇白塵終于放下書卷,站起身。他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背影顯得有些疏淡。
“會不會再見,我也不知道。”他的聲音隨風飄來,帶著些許渺茫的意味。
“隨緣吧。世間聚散,皆看緣法。緣分若到,不想見到也能見到;緣分未到,想見到也見不到。”
言罷,他未再回頭,徑直轉入內室,只留薰兒獨自站在昏黃的燈火下,對著他消失的方向,久久佇立。
晨風拂過,帶來遠處車輪滾動的微響,將薰兒從回憶中拉回。
她眨了眨眼,眸中那點濕潤的痕跡早已消失無蹤,只余下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
她望著道路盡頭那早已看不見蹤影的煙塵,又側頭看了看身旁神色黯然而倔強的蕭玉。
最后,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同樣也有些傷心的蕭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