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揚起的塵土還沒完全落下，院子里那股官方的、不容置疑的氣場已經凝固了空氣。林伯站在屋門口，雙手緊張地在圍裙上搓著，臉上寫滿了擔憂。顧陽的心在胸腔里沉了一下，但隨即又穩穩落回原處。怕什么？他種的稻子，清清白白，從播種到收割，每一粒稻谷都浸透了他的汗水，經得起任何檢查。
“我是顧陽。”他放下肩上的稻捆，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迎了上去，語氣不卑不亢。汗水沿著他黝黑的鬢角流下，勾勒出堅毅的下頜線。此刻的他，雖然衣衫簡陋，滿身泥點，但那挺直的脊梁和沉穩的眼神，竟讓兩位農業局的干部微微怔了一下，仿佛看到的不是一個普通農夫。
為首的王科長清了清嗓子，再次亮出證件，語氣倒是比剛才緩和了些，但程序化的嚴肅依舊：“我們接到實名反映，說你使用的稻種可能來源不明，未經審定，存在生態風險和安全隱患。按照《種子法》和相關條例，我們需要對你田里剩余的稻株，以及你已經收割的稻谷進行抽樣檢測。”
“實名反映？”顧陽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詞，心下冷笑。趙晟，你倒是“依法辦事”。他面上不動聲色，側身讓開：“可以。稻谷都在院子里，田里還沒收完的，幾位可以隨意抽樣。”
他如此配合，反倒讓王科長和隨行的李技術員有些意外。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李技術員拿出取樣袋和標簽，開始熟練地在院中堆積的稻谷堆里不同位置取樣，又讓顧陽帶著去田里，拔了幾株尚未收割的稻穗。
整個過程，顧陽一言不發，只是冷靜地看著。他的目光掃過那些金黃的稻穗，心中卻在飛速盤算。趙晟這一手，目的無非是拖延和惡心他。檢測需要時間，在這期間，他的稻谷就不能作為商品糧出售，等于掐斷了他眼下唯一可能的經濟來源。甚至，如果趙晟再使點手段，在檢測報告上做文章，憑空捏造點問題，那就更麻煩了。
抽樣完畢，王科長公事公辦地開了抽樣單，遞給顧陽：“結果出來之前，這些稻谷請你妥善保管，暫時不要流轉或銷售。”
“我明白。”顧陽接過單子，看也沒看，隨手折好塞進褲兜。
送走農業局的人，林伯立刻圍了上來，焦急地問：“少爺，這……這可怎么辦啊？他們會不會……”
“沒事，林伯。”顧陽打斷他，語氣平靜，“咱們的稻種沒問題，不怕查。”他拍了拍老人的肩膀，以示安慰，但眼神卻愈發深沉。沒問題，不代表不會出問題。他必須做最壞的打算。
接下來的兩天，顧陽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異常，依舊每天忙碌，將剩余的稻子收割完畢，在院子里攤開晾曬。金燦燦的稻谷鋪滿了大半個院子，在秋日陽光下散發著干燥溫暖的谷物香氣。這是豐收的味道，是希望的味道，此刻卻蒙上了一層不確定的陰影。
夜里，他再次取出了那塊神秘的金屬板。農業局的檢查像一根鞭子，抽打著他，讓他必須更快地破解其中的秘密。煤油燈下，他幾乎將臉貼在了冰涼的板面上，用放大鏡反復觀察每一個符號的細節。他嘗試用水浸，用火烤（極其小心地烤邊緣），甚至找來一點醋滴上去，金屬板都毫無反應，除了那個在特定角度和黑暗環境中才會隱約浮現的淡綠色微光。
難道線索不在金屬板本身，而在它所指代的地方？它是一把鑰匙，那么鎖孔在哪里？
第三天下午，顧陽正在翻曬稻谷，忽然注意到一些異常。在靠近院子角落的一小片稻谷，顏色似乎比其他地方的更加金黃透亮，顆粒也顯得格外飽滿沉實。他起初以為是晾曬不均勻造成的，但蹲下身仔細查看，發現差異確實存在。他抓起一把那里的稻谷，放在掌心摩挲，手感也似乎更加潤澤堅硬。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
這塊角落下方，對應的正是老屋房基的位置，而房梁上，藏著的就是那塊金屬板！是巧合，還是……這金屬板的影響，竟然能滲透到土壤，作用于生長的作物？
他的心狂跳起來。如果金屬板能影響稻谷的品質，那么，它上面那些無法解讀的紋路，會不會根本不是裝飾或文字，而是某種……超越現代科學理解的“信息編碼”？一種能夠直接干預生物生長、提升其本質的“能量圖譜”或“遺傳密碼”？
這個想法太過駭人聽聞，但又完美地解釋了“食根田”的傳說和“禾族”秘術的可能真相！
他立刻行動起來。他小心翼翼地避開那片顏色異常的稻谷，將其他區域的稻谷分別裝袋。然后，他單獨將那一小片異常稻谷收集起來，仔細篩去雜質，得到了大約兩三斤樣子格外特別的稻谷。
他需要驗證。
他找來了一個平時用來搗藥的厚石臼，將一小撮普通稻谷放進去，用力搗磨。谷殼破裂，露出里面白色的米粒，香氣正常。接著，他清洗好石臼，又放入一小撮那些顏色異常的金黃稻谷。
當石杵落下，與稻谷接觸的瞬間，顧陽似乎聽到了一聲極其細微、仿佛玉石輕叩的清音。他愣了一下，繼續搗磨。谷殼碎裂，一股難以形容的、極其濃郁的稻米清香瞬間爆發出來，充盈了整個屋子！這香氣不僅濃郁，更帶著一種清新脫俗的甘醇，聞之令人精神一振，口舌生津。
而更讓他震驚的是，舂出來的米粒，并非普通的乳白色，而是呈現出一種溫潤如玉的、極其細膩瑩白的質感，顆顆飽滿，仿佛小小的玉珠，在煤油燈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這絕不是普通的稻米！
顧陽用手指拈起幾粒，放入口中細細咀嚼。初時是滿口濃郁的米香，緊接著，一股清甜的回甘從舌根深處涌起，口感Q彈糯滑，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生機感。他甚至感覺連日的疲憊都消散了不少。
狂喜如同潮水般涌遍全身！他的猜想很可能是對的！這塊神秘的金屬板，真的擁有某種不可思議的力量，能夠“點化”普通的稻種，使其發生質的飛躍！
這小小的、看似不起眼的稻谷，其價值，根本無法用金錢衡量！趙晟嘲笑他一畝破田不值錢，可他做夢也想不到，這畝田里產出的，可能是足以改變世界的瑰寶！
然而，喜悅過后，是更深的警惕。懷璧其罪。這個秘密一旦泄露，將引來無法想象的覬覦和風暴。趙晟的刁難，僅僅是個開始。他必須更加小心。
他將那兩三斤特殊的稻谷單獨藏好，決定暫時不將其與普通稻谷混合。他需要更多的實驗，需要弄清楚這種“點化”效應的范圍、條件以及穩定性。同時，他也要準備好應對農業局的檢測結果。趙晟絕不會輕易罷休。
幾天后，農業局的檢測報告果然出來了。王科長親自送來的，臉色有些復雜。
“顧陽同志，”他的語氣客氣了不少，“經過我們實驗室的檢測，你種植的稻谷，在常規指標上沒有任何問題，不屬于未經審定的品種，也不存在轉基因等安全隱患。”
顧陽心中一定，但臉上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謝謝，辛苦了。”
王科長頓了頓，看著顧陽，眼神里帶著一絲好奇和探究：“不過，檢測報告里還有一個……不太尋常的地方。實驗室那邊反饋，你的這批稻谷，在幾種對人體有益的微量元素和氨基酸含量上，顯著高于市面上的普通優質稻米，甚至超出了已知的最高記錄。他們反復核對過，數據確實異常優異。你能說說，是用了什么特殊的種植方法嗎？”
顧陽心中劇震，但面上依舊波瀾不驚。他知道，這是那特殊稻谷混在普通樣品中被檢測到了！他沉吟了一下，避重就輕地回答：“可能就是這塊地比較好吧，祖上傳下來的老田，加上我回來以后，用的都是農家肥，精心伺候著。”
王科長將信將疑，但檢測結果白紙黑字，確實沒查出任何違規之處，他也不好再追問什么，只是意味深長地說：“你這稻谷，品質確實非凡。要是能規模化，說不定能打造出一個高端品牌。”說完，便告辭離開了。
送走王科長，顧陽關上門，后背驚出了一層冷汗。好險！幸虧他提前將那些異常稻谷分開了，否則全部混在一起送檢，得出的數據恐怕會更加驚人，到時候引來的就不僅僅是好奇，而是真正的麻煩了。
趙晟想用檢測來卡他，沒想到陰差陽錯，反而初步印證了他這畝田產出的不凡。這真是一個絕妙的諷刺。
然而，危機并未解除。王科長的話提醒了他，這種品質的稻米，注定無法像普通糧食一樣低調處理。一旦進入市場，必然會引起關注。他必須盡快想好對策。
晚上，顧陽對著那堆特殊的稻谷和神秘的金屬板，陷入了沉思。這些稻谷，是直接賣掉換取巨額資金？不，那樣太短視，而且無法解釋來源，極易暴露秘密。是用來做種，擴大種植？但金屬板的影響范圍和機理不明，盲目擴大風險極大。
或許，他應該換一種思路。不走量，走質。用這最初的“火種”，去點燃更大的希望。
一個計劃的雛形，在他腦海中漸漸清晰起來。他需要找到一個信得過的、具備專業能力的合作伙伴，需要一個能夠屏蔽趙晟干擾的環境，來進行更深入的研究和培育。
而這一切的前提是，他必須守住老宅和這片稻田，這是所有秘密的根基。
就在顧陽籌劃未來之時，趙晟那邊顯然也收到了檢測結果的消息。一次精心的刁難竟然落空，這讓他惱羞成怒。幾天后的一個傍晚，幾個流里流氣的陌生漢子出現在了村口，叼著煙，目光不善地朝著顧陽老宅的方向張望。
山雨欲來風滿樓。田間的寧靜，即將被更直接的惡意打破。顧陽知道，他與趙晟的較量，從商業戰場轉移到這片稻田之后，真正的短兵相接，才剛剛開始。他握緊了手中的鋤頭，眼神銳利如刀。這一次，他絕不會后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