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出現的陌生面孔，像幾滴墨汁落入清水，迅速在平靜的村莊里漾開不安的漣漪。他們不找任何人搭話，只是或蹲或站，目光時不時地瞟向通往顧陽老宅的那條小路，眼神里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審視和痞氣。消息很快傳到了林伯耳朵里，老人慌慌張張地跑回院子，一把拉住正在整理農具的顧陽。
“少爺！不好了！村口來了幾個二流子，看樣子是沖咱們來的！肯定是城里那個趙老板派來的！”林伯的聲音發顫，布滿皺紋的臉上滿是驚恐。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村里打架斗毆，但這種帶著城里黑社會性質的威脅，還是頭一遭。
顧陽放下手中的鋤頭，眼神瞬間冷了下來。趙晟，你終于忍不住要動粗的了？商業上打不垮，就想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來逼我就范？他拍了拍林伯的手背，語氣沉穩得不像個剛剛遭遇威脅的年輕人：“林伯，別怕。這是法治社會，他們不敢亂來。你去把院門閂好，今晚早點休息，無論聽到什么動靜都別出來。”
“可是少爺，他們人多……”林伯還是不放心。
“沒事，我有分寸。”顧陽打斷他，眼神里閃過一絲銳利的光，“這塊地，這間屋，是爹娘留下的根，誰也別想動。”
送林伯回屋后，顧陽沒有立刻行動。他走到院子中央，環顧四周。夕陽的余暉將老屋和堆積的稻谷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但這溫暖之下，卻潛藏著冰冷的危機。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彌漫的稻谷香讓他躁動的心稍稍平靜。
他不能坐以待斃。趙晟派來的這些人，目的無非是恐嚇、破壞，甚至可能想強行奪走那塊地契或者收獲的稻谷。硬碰硬，他一個人肯定吃虧。報警？遠水解不了近渴，而且沒有實際證據，警察來了也最多是驅散。
必須靠自己。
顧陽的目光掃過院墻角落堆放的農具，掃過屋檐下掛著的干燥藤蔓，掃過院子里那幾個平時用來蓄水備荒的大水缸。一個利用地利、制造障礙、拖延周旋的計劃，在他腦中迅速成型。多年的商海沉浮，鍛煉的不僅是他的心智，還有在絕境中尋找生機的能力。
他首先將那些特別珍貴的、疑似被金屬板影響過的稻谷，連同用油布包裹好的金屬板本身，轉移到了老宅最隱蔽的地窖里，上面用雜物掩蓋好。然后，他開始布置。
他將幾捆帶刺的荊棘枝條松散地堆在低矮的院墻墻頭，又將一些廢棄的破漁網巧妙地掛在院門內側和可能翻墻而入的落腳點。院子里的水缸被他挪動了位置，看似隨意，實則形成了幾個需要繞行的障礙。他還把幾把鋒利的鐮刀和鐵鍬，分別藏在院門后和屋門旁觸手可及的地方。
最后，他找出一根碗口粗、一人多長的硬木門閂，掂了掂分量，又將自己平時磨得飛快的那把砍柴刀別在腰后。做完這一切，天色已經徹底黑透。他沒有點燈，就著微弱的月光，搬了把小竹椅，坐在堂屋的門檻后面，門虛掩著，正好能透過門縫觀察到院子的情況。耳朵豎起來，捕捉著夜晚的一切聲響。
鄉村的夜，并不寂靜。蛙聲、蟲鳴、遠處偶爾的狗吠，交織成一片。但顧陽的心神卻像一張拉滿的弓，緊繃著，過濾著一切無關的噪音，只等待那可能出現的、不屬于這里的腳步。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月上中天，已是深夜。林伯屋里早已沒了動靜，想必老人擔憂過度，還是睡著了。顧陽依舊保持著高度的警惕，眼皮沉重，但眼神清亮。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刻意壓低的窸窣聲，從院墻外傳來！不同于夜行動物的動靜，那是人腳踩在泥土和雜草上的聲音，而且不止一個！
來了！
顧陽屏住呼吸，輕輕握緊了身邊的硬木門閂。透過門縫，他看到幾個黑影如同鬼魅般翻過了并不高的院墻。他們動作還算利落，但顯然沒料到墻頭有“驚喜”。
“哎喲！”一聲壓抑的痛呼，一個黑影被荊棘扎到了手，動作頓了一下。
“媽的，這破院子還搞這些名堂！”另一個黑影低聲罵了一句。
幾個人落地后，小心翼翼地朝著屋子摸過來。月光下，能看到他們手里似乎拿著棍棒之類的家伙。
“先找稻谷，還是直接進屋找那小子？”一個像是頭目的人低聲問。
“老板說了，主要是嚇唬，能砸就砸，能搶就搶，最好逼他簽字畫押！”另一個回答。
他們的對話清晰地傳進顧陽耳中，印證了他的猜測。他心中冷笑，趙晟，你就這點能耐？
當先一個黑影摸到院中，沒留意腳下，“噗通”一聲，被水缸絆了個趔趄，差點摔倒，罵罵咧咧地穩住身形。這一下，打亂了他們原本就有些散亂的隊形。
就是現在！
顧陽猛地拉開虛掩的屋門，身影如同獵豹般竄出，卻沒有直接沖向那幾個人，而是借著月光和障礙物的掩護，迅速移動到了院子的陰影處。
“誰？！”那幾個混混被突然的動靜嚇了一跳，慌忙聚攏，警惕地四下張望。
顧陽不答話，從陰影中擲出一塊早就準備好的土疙瘩，精準地砸在其中一個混混的背上。
“在那邊！”混混們立刻朝著土疙瘩飛來的方向沖去。
然而，顧陽早已借助對地形的熟悉，悄無聲息地繞到了他們側后方。他掄起硬木門閂，看準落在最后那個混混的腿彎，狠狠一掃！
“啊！”那混混慘叫一聲，撲倒在地，抱著腿哀嚎起來。
“媽的！抄家伙！弄他！”頭目反應過來，又驚又怒，揮舞著棍棒帶人轉身撲來。
顧陽絲毫不戀戰，一擊得手，立刻后撤，利用水缸和堆放的農具作為掩體，與他們在院子里周旋。他身形靈活，對院子里的每一處障礙都了如指掌，時而隱沒在陰影中，時而突然出現給予一擊。那些混混空有人數優勢，卻在狹窄且布滿“陷阱”的院子里施展不開，反而接連被絆倒、被擦傷，氣得哇哇亂叫。
混亂中，一個混混摸到了院門，想打開門讓外面可能放風的人進來幫忙，卻觸動了顧陽設置的簡易機關——一根連著破銅爛鐵的細繩，頓時發出一陣叮鈴哐啷的巨響，在寂靜的夜里格外刺耳。
這響聲不僅嚇了混混們一跳，也驚動了附近的鄰居。有狗開始狂吠起來，遠處似乎有手電筒的光柱掃過。
“不好！驚動人了！快撤！”頭目見事不妙，今晚的目的顯然無法達成，再拖下去可能真要把警察招來了，趕緊下令。
幾個混混攙扶起受傷的同伴，狼狽不堪地翻墻而出，消失在夜色里。
顧陽沒有追擊，他拄著門閂，站在院子中央，胸口微微起伏，汗水浸濕了后背。月光灑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而堅韌的身影。院子一片狼藉，但他守住了。以一敵多，憑借智慧和地利，他打贏了這場家園保衛戰。
林伯被外面的動靜徹底驚醒，披著衣服跑出來，看到院里的情形，嚇得臉色發白：“少爺！您沒事吧？那些天殺的呢？”
“跑了。”顧陽淡淡地說，放下門閂，“林伯，沒事了，您回去睡吧。明天天亮再收拾。”
他走到院門口，檢查了一下門閂，確認無恙。然后，他抬頭望向夜空。經過這一番劇烈運動，懷里的那塊金屬板似乎貼著他的皮膚，傳來一絲比平時更明顯的溫熱感。
他心中一動，回到屋里，關好門，再次取出金屬板。在經歷了剛才的緊張和搏斗后，他的精神處于一種奇異的高度集中狀態。當他凝視金屬板時，那些原本雜亂無章的紋路，在他眼中似乎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妙的變化。仿佛……某些線條的連接方式，暗示著一種循環，一種能量的流動？
難道……這金屬板不僅影響作物，還能與人的精神或者某種生命狀態產生共鳴？剛才的搏斗，激發了他的某種潛能，讓他對這塊板子的感知變得更加敏銳了？
這個發現讓他心跳再次加速。這塊來自“禾族”的神秘遺物，隱藏的秘密遠比他想象的更深。
第二天，村里議論紛紛。昨晚的動靜不小，很多人都聽到了。加上之前農業局來人，以及村口出現的陌生面孔，大家都猜到顧陽惹上麻煩了。有人同情，有人觀望，也有人暗自慶幸沒沾上這麻煩。
顧陽對此置若罔聞，只是默默地收拾院子，將打斗的痕跡抹去。經此一役，他更加清楚地認識到，退縮和忍讓換不來安寧。趙晟絕不會善罷甘休，下一次的襲擊可能會更加猛烈。
他必須主動出擊。至少，要盡快將手中的“王牌”——那些特殊的稻谷——轉化為實實在在的籌碼。
他想起王科長離開時說的話：“要是能規模化，說不定能打造出一個高端品牌。”規模化目前不現實，但“高端”這條路，或許可以一試。
他需要一筆啟動資金，需要一個安全的渠道，更需要一個能擋住趙晟黑手的保護傘。
他想到了一個人——他曾經資助過的一個年輕農業科學家，秦雨帆。那是個醉心于作物育種、心無旁騖的天才，因為不愿屈從于商業公司的壓力而一度陷入困境，是顧陽欣賞他的才華和骨氣，在他最困難的時候提供了幫助。后來秦雨帆進入了一家國家級農業研究所，雖然清貧，但地位超然。
或許，可以找他合作。以研究的名義，將部分特殊稻谷送檢，獲得最權威的數據報告。同時，借助研究所的背景，暫時庇護這批珍貴的樣本。
這是一個冒險，但也是目前看來最可行的一步棋。
顧陽下定決心，等收拾停當，就去縣城給秦雨帆打電話。而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趙晟得知昨晚行動失敗的消息后，氣得砸了心愛的紫砂壺。他盯著桌上那份關于顧陽祖宅和稻田的產權資料，眼中閃過一絲陰狠。
“顧陽，你以為你能守得住？咱們走著瞧，我有的是辦法，讓你乖乖地把地和那些古怪的稻子，雙手奉上！”
暗流，在陽光下繼續涌動。守護與掠奪的較量，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