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嗓子尖叫,像是把歲歲喉嚨里的血都喊了出來。
夜風卷著雪沫子,呼嘯著灌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秦蕭的心臟猛地一抽,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他顧不上還沒完全平息的爆炸余波,一把將歲歲死死按在懷里。
“歲歲!冷靜點!怎么了?告訴爸爸怎么了?!”
歲歲在他懷里拼命掙扎,像是一只瀕死的小獸。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布滿了紅血絲,死死盯著京城烈士陵園的方向。
“假的……都是假的……”
歲歲喃喃自語,牙齒把嘴唇咬得鮮血淋漓。
“姐姐沒在里面……姐姐不在土里……”
“那個醫生說他在找姐姐的尸體……如果姐姐真的死了,埋了,他為什么還要找?除非……除非那個棺材是空的!或者……或者姐姐根本就被他們偷走了!”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毒草一樣在歲歲腦子里瘋狂生長,勒得她無法呼吸。
當年,是她親手把姐姐從實驗室的廢墟里拖出來的。
是她親眼看著姐姐閉上眼睛,身體變得冰冷僵硬。
也是她,一路拖著那個破木箱,在雪地里走了三百里,把姐姐帶到了京城。
可是……如果那一路上,姐姐就被掉包了呢?
如果下葬的那天,放進墓穴里的,根本就不是姐姐呢?
“我要去陵園!”
歲歲猛地推開秦蕭,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我現在就要去!我要把墓挖開!我要看一眼!”
“胡鬧!”秦蕭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吼道,“那是烈士陵園!那是你姐姐安息的地方!怎么能隨便挖?!”
“她沒安息!”
歲歲轉過頭,那眼神讓秦蕭這個鐵血漢子都感到一陣心悸。
那是怎樣絕望的眼神啊。
像是一潭死水,又像是即將噴發的火山。
“如果她在里面,我就給她磕頭賠罪,我在那跪一輩子!”
“但如果她不在……”
歲歲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骨頭縫里擠出來的。
“爸爸,如果不確認一眼,我會瘋的。”
秦蕭看著女兒。
看著她滿臉的血污,看著她顫抖的身體。
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彎下腰,一把將歲歲抱了起來,大步走向那輛還能發動的越野車。
“老三!帶上鏟子!”
秦蕭的聲音冷得像冰。
“去陵園!”
……
京城的夜,突然下起了雨。
冬雨夾著雪,打在臉上生疼。
烈士陵園里一片死寂,只有松柏在風雨中發出嗚嗚的悲鳴。
幾道手電筒的光束,刺破了黑暗。
秦蕭、陸辭、楚狂、沈萬三、雷霆……幾個干爹都來了。
他們圍在一個小小的墓碑前。
墓碑上刻著幾個字:【愛女沈暖暖之墓】。
那是秦蕭親手刻的。
歲歲跪在泥水里,小手撫摸著那冰冷的石碑。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流下來,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挖。”
歲歲輕輕吐出一個字。
秦蕭深吸了一口氣,脫下軍大衣蓋在歲歲身上,然后抄起工兵鏟。
“我來。”
他是特戰旅長,這輩子挖過戰壕,挖過掩體,甚至挖過敵人的墳墓。
但他從來沒覺得,手里的鏟子有這么沉重。
每一鏟子下去,都像是挖在他自已的心尖上。
“咣當!”
鏟子碰到了硬物。
那是棺材蓋的聲音。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住了。
雷霆舉著手電筒,手有點抖。
陸辭推了推眼鏡,鏡片上全是水霧,他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秦蕭跳進坑里,用手扒開上面的浮土。
那是一口上好的楠木棺材,是沈萬三當年花重金買的,說是能保尸身百年不腐。
“歲歲……”秦蕭抬起頭,聲音沙啞,“真的要開嗎?”
歲歲站在坑邊,渾身濕透,小臉蒼白得像紙。
她點了點頭。
“開。”
秦蕭咬了咬牙,手中的撬棍插進棺材縫隙。
“嘎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在雨夜中響起。
棺材釘被一根根撬起。
沉重的棺蓋,被緩緩推開。
幾道強光手電,同時照進了棺材里。
下一秒。
死一般的寂靜。
就連風聲似乎都停滯了。
秦蕭手里的撬棍,“當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陸辭踉蹌著后退了兩步,一屁股坐在了泥水里。
空的。
真的是空的!
棺材里空空蕩蕩,沒有尸體,沒有白骨,甚至連當初陪葬的衣服都不見了!
只有一個破破爛爛的布娃娃,孤零零地躺在棺材正中央。
那個布娃娃做得極其粗糙,像是用廢棄的繃帶和手術線縫起來的。娃娃的眼睛是兩顆紅色的扣子,在手電光的照射下,透著一股詭異的邪氣。
而在娃娃的肚子上,用黑色的記號筆,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
【S-002,實驗繼續。】
“啊——!!!”
歲歲看到這一幕,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
她瘋了一樣跳進坑里,撲進那個空蕩蕩的棺材。
“姐姐!姐姐呢?!”
“你們把姐姐弄哪去了?!把她還給我!還給我啊!”
歲歲的小手在棺材板上瘋狂抓撓,指甲斷了,血染紅了木板。
她抓起那個布娃娃,想要把它撕碎。
這不僅是盜尸。
這是羞辱!
這是永生會那群畜生,對她最惡毒的嘲諷!
他們不僅沒放過活著的歲歲,甚至沒放過死去的暖暖!
實驗繼續?
人都死了,還要怎么繼續?!
難道他們真的把姐姐變成了怪物?!
“畜生!我要殺了你們!我要殺光你們!”
歲歲抱著那個布娃娃,在雨中嚎啕大哭。
哭聲撕心裂肺,聽得幾個大男人眼圈通紅,恨不得現在就拿槍去把永生會的老巢給突突了。
就在歲歲撕扯布娃娃的時候。
“嘶啦”一聲。
布娃娃的肚子被撕開了。
一張泛黃的紙條,從里面的棉絮中掉了出來。
那張紙條很小,折疊得很整齊。
歲歲愣了一下。
她顫抖著手,撿起那張紙條。
借著手電筒的光,她看清了上面的字。
字跡很清秀,但有些潦草,像是匆忙間寫下的。
而且,那個字跡……歲歲太熟悉了。
那是姐姐的字。
當年在實驗室里,姐姐就是用這種字體,在廢紙片上教她認字,給她寫童話故事。
紙條上只有短短的一句話:
【歲歲,不要來找我,活下去。】
歲歲盯著那行字,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僵在了原地。
這是姐姐寫的?
這是姐姐親筆寫的!
如果是永生會的人留下的,他們只會寫恐嚇信,絕不會模仿得這么像,語氣這么溫柔。
不要來找我……
活下去……
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姐姐可能還活著?
或者……意味著姐姐知道自已會被帶走,所以提前留下了這張紙條,讓她不要冒險?
不管是哪一種可能。
都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扎進了歲歲的心里,又攪動了一番。
希望和絕望,在這一刻交織在一起。
把這個只有四歲的孩子,折磨得體無完損。
“噗——”
歲歲突然張開嘴,一口鮮血噴在了那張紙條上。
那是急火攻心。
那是悲憤到了極致。
“歲歲!”
秦蕭大驚失色,一把抱住軟倒下去的女兒。
歲歲的手里還死死攥著那張紙條。
她的眼睛慢慢閉上,最后看了一眼那個空蕩蕩的棺材。
姐姐……
既然你讓我活下去。
那我就好好活給你看。
但是……不找你?
做不到。
哪怕把這個世界翻個底朝天,哪怕把地獄鑿穿。
我也要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