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天氣依舊悶熱。
四合院里卻難得地熱鬧起來。
許大茂家門前空地上,借來的幾張八仙桌拼湊在一起,上面鋪著洗得發白但還算干凈的桌布。
幾條長凳圍在四周,已經坐了不少前來吃席的鄰居。
空氣中彌漫著炒菜的油煙味和一種刻意營造出來的喜慶氣氛。
許大茂今天特意穿了件半新的中山裝,頭發梳得油光水滑,臉上堆著略顯夸張的笑容,站在門口迎客。秦京茹則穿著一件大紅碎花裙子,臉上抹了胭脂,站在他旁邊,帶著點新媳婦的羞澀,更多的卻是終于“名正言順”的揚眉吐氣。
三位大爺作為“主婚人”和“證婚人”,被請到了主桌就坐。易中海臉色平靜,看不出太多情緒;閻埠貴則習慣性地打量著桌上的瓜子花生和那幾瓶廉價的散裝酒,心里盤算著這頓席面許大茂是賺是賠;而劉海中,則挺著肥胖的肚子,努力擺出以往那種“二大爺”的威嚴架勢,仿佛要通過這場合,重新找回自己丟失的權威。
鄰居們大多拖家帶口來了,畢竟能白吃一頓的機會不多。
孩子們在桌縫間追逐打鬧,大人們則三三兩兩地交頭接耳,議論著新娘子,議論著許大茂,也議論著這場遲來的婚宴背后的意味。
“哎,看見沒?傻柱沒來!”
“來了!看那兒!悶頭吃著呢!”
“聽說連禮金都沒隨,許大茂臉都氣綠了!”
“嘿嘿,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呢嘛!”
議論聲中,酒席算是開始了。
菜色算不上豐盛,但也比平常各家各戶的伙食強上不少。
一盤油水不多的炒青菜,一盆飄著幾片肥肉的燉粉條,一盤炒雞蛋,最硬的一道菜大概就是那條不大的紅燒魚了。
許大茂的摳門算計,在這酒席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如果那幾道菜也能算五味的話),氣氛稍微熱絡了一些。
許大茂覺得是時候了,便端著酒杯站起來,清了清嗓子,準備說幾句場面話。
“各位老少爺們,嬸子大娘們!”許大茂臉上帶著笑,聲音刻意拔高,“今天,是我許大茂和京茹大喜的日子!感謝各位賞光!也特別感謝三位大爺百忙之中前來主持!”
他話音剛落,坐在主位的劉海中就覺得機會來了。他立刻跟著站起來,動作幅度很大,差點帶倒身后的凳子,試圖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咳咳!”劉海中用力咳嗽兩聲,雙手虛按,擺出一副領導做報告的架勢,“今天這個場合,很好!很熱鬧!這說明什么?說明我們四合院,還是一個團結的、友愛的大家庭!”
他環視四周,目光刻意在幾個平時不太服管教的年輕住戶臉上停留了一下,似乎在強調自己的存在。
“大茂和京茹呢,雖然之前……呃,有些小插曲,”他含糊地帶過同居的事實,“但今天,這個儀式一辦,那就是名正言順的革命伴侶了!這很好嘛!體現了我們院里互助友愛、共同進步的精神!”
他越說越來勁,官腔打得飛起:“作為院里的二大爺,我希望,借著今天這個喜慶的日子,咱們院里的某些不良風氣,能夠得以扭轉!個別人,不要總是搞特殊,搞獨立,破壞院里的團結!要顧全大局嘛!”
這話的指向性太明顯了,幾乎就是指著鼻子在罵沒到場的傻柱。桌上不少人都聽出來了,互相交換著眼神,有的偷笑,有的撇嘴。
許大茂臉上笑著,心里卻有點不耐煩。他請劉海中是來撐場面,不是來搶風頭、借題發揮的。這老梆子,還真把自己當盤菜了!
劉海中卻沒察覺,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他沉浸在自己“重振權威”的表演中:“所以,我提議,大家一起舉杯!第一,祝賀大茂和京茹新婚!第二,希望我們四合院,在三位大爺的帶領下,恢復以往的和諧與秩序!干杯!”
他說完,自己率先舉起酒杯,期待地看著眾人。
然而,響應者寥寥。
除了易中海和閻埠貴象征性地舉了舉杯,以及幾個不想惹事的老好人跟著舉起,大部分年輕人和心里明鏡似的住戶,都坐著沒動,或者假裝沒聽見,繼續低頭夾菜。
現場氣氛瞬間變得尷尬起來。
劉海中舉著酒杯,僵在原地,胖臉上的笑容凝固了,顯得十分滑稽。他沒想到,自己一番“語重心長”的講話,竟然換來如此冷場!
就在這時,一個不和諧的聲音響了起來,是后院一個平時就跟劉光天兄弟玩得好的年輕工人,帶著明顯的嘲弄:
“二大爺,您這官威,還是留著回您自己家耍吧!今兒是大茂哥的好日子,您扯什么院里風氣、團結秩序的?聽著都膈應!大伙兒是來喝喜酒的,不是來聽您開大會的!”
這話如同一點火星,瞬間引爆了壓抑的氣氛。
“就是!”另一個聲音接口道,“還恢復秩序?恢復啥秩序?恢復您說了算的秩序啊?”
“有些人啊,就是認不清形勢嘍!”
桌上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哄笑聲。
劉海中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舉著酒杯的手微微顫抖,羞憤交加。他指著那個最先開口的年輕人,氣得嘴唇哆嗦:“你……你放肆!你怎么跟長輩說話的!”
“長輩也得有個長輩樣兒啊!”那年輕人根本不怵,反而提高了聲音,“動不動就擺架子,打官腔,誰愛聽啊!”
許大茂一看這架勢,心里暗罵劉海中成事不足敗事有余,趕緊出來打圓場,一把按下劉海中還舉著的胳膊,強笑道:“二大爺,二大爺,您消消氣,年輕人不懂事,您別計較!今天高興,喝酒,喝酒!”
他一邊說,一邊給劉海中使眼色,示意他別再說了。
劉海中胸口劇烈起伏,看著滿桌嘲諷或漠然的目光,一股巨大的屈辱感淹沒了他。他這試圖挽回顏面的舉動,反而成了自取其辱的鬧劇。他猛地坐下,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頓,酒水都濺了出來,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再也不發一言。
婚宴的氣氛,因為劉海中這一出,變得愈發詭異。表面上的推杯換盞還在繼續,但底下的暗流,卻更加洶涌了。
而易中海,看著這一切,眉頭微蹙,似乎準備開口,說點什么來緩和局面,維持他那一貫的“團結”表象。
只是,這“團結”二字,在此刻聽來,是何等的蒼白與諷刺。這場婚宴,儼然成了四合院權力格局變遷后,各種矛盾的一次集中展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