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玉良來到了山下。
此時的他,已經變成了一個彌漫著清濛濛光暈的中年人,留著五縷長髯,若是有人從五百多年后的無相天魔宗回歸,出現在這里,也就會把薛玉良當成金丹真人許清溪。
這倒不是薛玉良的惡趣味。
他只是隨心所欲,想到了也就這樣做了。
圍繞著玉泉觀位于的這座蓮花狀的山峰,有著一個結界,這個結界自然是由丁玉鵬布置的,先前薛家的下人老段下山后闖入了結界,便沒了性命。
薛玉良站在結界外。
他只要向前邁出一步,便能進入結界之中,驚動到丁玉鵬,如此,便能和丁玉鵬短兵相接,生死廝殺,說起來,他本就是為對方而來,驚動了對方也無妨。
不過,出于謹慎的目的,薛玉良還是不想驚動那廝。
他化身為許清溪,身上逸散出來的氣息就是無相天魔妙化,雖然也是無相無形,遮蔽因果,但是,魔氣這玩意難免會逸散,不如真正的無相妙化。
于是,他暫時收斂了魔氣,繼續走無相妙化的路子。
同時間,混沌的氣息和無相妙化融合,氣息又有變化,不僅僅妙化萬千,還多了一絲能夠遮蔽因果的混沌。
做足了準備,薛玉良方才向前跨出一步,進入結界。
身影飄飄,幾個起落,消失在結界,丁玉鵬布置的法陣雖然厲害,卻無法感知融合了混沌氣息的無相妙化身,那時候,薛玉良并不在五行三界之中。
因果不顯!
雖然不如每日機緣系統那般厲害,不過,丁玉鵬也不是道門法相神君那樣的存在,實力就連薛玉良幻化的無相天魔宗金丹真人許清溪都不如,自然沒能感知到不妥。
薛玉良離開了結界。
這里距離玉泉觀其實也不遠,就在山腳下,大概一兩里的樣子,丁玉鵬構建的結界法陣所在的區域并不寬,最寬處連一里都不到,畢竟,要圍繞整個玉泉觀并非易事。
薛玉良站在山石上,面無表情。
他并未望著玉泉觀的方向,而是往赤水縣的方向望去。
對他來說,最好的結局自然是呂家的人出動,和丁家的人做過一場,護住了他。
燕北歸離開后,必定會前往衙門。
呂一功應該早就知道了玉泉觀發生的事情,如果想要來拯救自己脫離險境的話,早就應該到了,不至于像現在這樣,夕照都下山了,仍然沒有沒有出現。
如此說來,自己已經是一顆棄子!
九公主不來赤水縣,自己也就沒有了用,為了自己和丁家的人動手貌似不符合他們呂家的利益。
干脆放棄了算了!
“呵呵!”
薛玉良輕笑了一聲。
大家都是成年人,成年人以利益為主,站在呂一功的立場,他理解對方的做法。
抱怨什么的并沒有!
只不過恩怨兩清罷了!
對方給了自己官職,一躍成為統治階級的一員,同時,也把他帶進了麻煩漩渦中,逼迫薛玉良不得不站在了呂家這一邊,現在,呂家放棄了自己,薛玉良心胸寬大,并沒有抱怨。
只是,恩怨兩清。
對他而言,呂家也就是陌生人。
呂一功若是遇到了強敵,即將死于非命,薛玉良就算伸手就能救,他也會視而不見。
畢竟,成年人嘛,都懂!
利益為重!
薛玉良轉過身,望向玉泉觀方向。
殘霞的余光照耀在山頂的石蓮花上面,光暈潺潺,像是流動的赤紅的水。
他深吸了一口氣。
下一刻,薛玉良將憋在心里的那口氣吐了出去。
這口氣形成了一聲長嘯,嘯聲如龍卷風一般向前疾沖而去,沖入了丁玉鵬布置的結界法陣,靈機碰撞,形成了仿佛海底暗流一般的能量波動。
無形無相卻洶涌澎湃。
幻化成許清溪的薛玉良施展無相天魔妙化身,借來了魔種的那一縷魔氣,沖入了結界之中。
結界內,丁玉鵬睜開了眼睛。
同時間,結界內,掛在樹上,飄在空中,站在巖石上的那些紙人紛紛轉過身,望向薛玉良奔來的方向。
千夫所指,無疾而終!
這個目視并非普通的目視,隨著紙人的目光而來的是一種詛咒,落在了疾奔而來的薛玉良身上。
卻被薛玉良身上蕩漾的清濛濛的光暈擋住了!
無相天魔妙化,不沾因果,不受詛咒,這一類的精神沖擊對無相天魔妙化幾乎無效。
至少,這個層次的精神沖擊不行!
幻化為許清溪的薛玉良不受詛咒影響,繼續狂飆突進,朝著丁玉鵬的方向奔了過去。
丁玉鵬站在大青石上,面無表情。
“某乃博州丁家,紙神傳人,勞煩閣下報上大名……”
他沒有說話,其中幾個紙人異口同聲地說道,聲音穿透虛空,朝著薛玉良卷了過去。
“某乃呂家供奉,許清溪!”
薛玉良沉聲說道,有了回應。
“呂家?”
“可是你殺了我小弟?”
另外的紙人再次說道。
“是我,就是我!”
“是我又何妨?”
“藏頭露尾之輩,還不現身!”
薛玉良哈哈大笑,狂傲無比。
“是你就好!”
這一次,不是紙人發聲,而是丁玉鵬在說話。
同時間,遍布在山林中的紙人身上紛紛漾起了紅光,紅光刺眼,鮮紅如血。
這些紙人就像在燃燒一樣。
它們在紅光中消失,消失的時候,在無盡虛空中,在玉泉觀山腳下,有恐怖的氣息降臨。
在薛玉良面前,出現了一道無形的門。
大門緩緩打開,一個奇特的空間出現在門后,恐怖的靈機形成了一個拳頭,從門背后探了出來,朝著薛玉良一拳轟去,不管薛玉良如何閃躲,都無法避開。
他被那拳頭鎖定了!
哪怕是無相天魔妙化也無法躲開鎖定!
透過那扇門,薛玉良感知到了門后空間,那是一座靈山,靈山上面盤踞著一個巨大的紙人。
丁家的紙神?
大青石上,丁玉鵬全身顫抖,汗如雨下,臉色蒼白無比,眼睛卻比先前更亮,頭上的黑發一點點地變成蒼白,漸漸地,腦袋變成了千年不化的大雪山。
已經沒有一根頭發還是黑的!
不僅頭發,就連眉毛,就連胡子,也都是這樣!
這是丁玉鵬的殺招,獻祭自己所有的紙人,甚至,連自己的一部分生命本源都獻祭了出去,打開了結界大門,請來了丁家靈山的那個紙人,對敵人發出了雷霆一擊。
一般說來,只有大法師這樣做才沒有后患,不至于遭受反噬。
他這個半步大法師雖然也能請來紙神出手,卻沒辦法像大法師那樣輕描淡寫,須得付出一定的代價,并且,這道門存在的時間是有限,紙神也只有一擊之力的時間。
另外,這一擊也不可能是全力以赴。
靈山那位紙神若是全力一擊,這扇門是沒辦法存在的,先一步便會崩潰。
所以,這一擊只有紙神的十分之一甚至不到十分之一的力量。
不過,足夠了,就算是呂家的大法師出現在這里,就算有好幾個呂家的陰神隨之而來,也擋不住這一拳,必定會魂飛魄散,死于非命,連渣都剩不下一點。
丁玉鵬去過死去的胞弟的墳,那里留下的氣息非常奇特,根本就沒辦法追蹤。
就像和這個世界不相容一樣。
他在幻化成許清溪的薛玉良身上也感知到了這個氣息,當薛玉良說是他動手殺了自己兄弟時候,丁玉鵬內心深處是相信的,所以,第一時間便祭起了紙神。
他努力掙扎著維持著那扇門,念頭穿透虛空,附在紙神的拳頭意念之上,落向薛玉良。
厲害!
恐怖的氣息瞬間進入識海。
拳頭便是神念,無須打在薛玉良身上,只需要瞧見這拳頭,這拳頭已經落在了識海,落在了元神之上。
鳳凰發出嘶鳴,在飛劍上空盤旋。
赤紅的火焰在識海內燃燒,彌漫著將拳頭上面的拳意包圍,一時間,僵持不下。
前者無法焚燒后者。
后者也沖不破火焰。
僵持并非薛玉良所愿,要將紙神的拳頭意念驅逐凈化,鳳凰精魂會被傷及本源。
并不劃算!
那就你了!
薛玉良念頭一動,藏在飛劍下的太乙流云炁從眉間祖竅逸散出來,來到了他手上。
他輕輕一扇。
太乙流云炁飛了出去,飛向了那扇門!
第一波刷在了門上,那扇被丁玉鵬勉強維持的光門碎裂開來,化為了星星光點消散。
門消散,丁家的靈山也就被隔絕。
紙神的氣息不再傳輸過來,在薛玉良識海內的拳頭意念沒有了支撐,也就被鳳凰火焰焚燒凈化,變成了一個小小的紙人,想要遁出薛玉良的空間。
“咻!”
飛劍發出了一聲嘶鳴!
它化為一道金光在薛玉良的識海盤旋,在小小紙人身上輕輕一繞,紙人也就消散,化為了本源,被飛到它頭上的鳳凰精魂一口吞下,成為了鳳凰飛劍的養分。
現實世界,仍然在變化。
太乙流云炁的第一波將光門摧毀,維持著光門的丁玉鵬噴出了一口鮮血。
他轉過身,化作一道流光往遠處奔去。
這時候,薛玉良念頭一動,太乙流云炁第二波攻擊再次出現,一道清風在飛奔的丁玉鵬身后生成,輕輕地吹在他后背上,丁玉鵬的軀體包括神念也就被風卷著。
頃刻間,化為虛無。
和他的弟弟一樣,魂飛魄散,死得不能再死!
薛玉良念頭一動,太乙流云炁回到了識海,能夠使用三波,先前用了兩波,關鍵時候還能用一波。
挺好的!
隨后,薛玉良繼續幻化成許清溪,往玉泉觀的方向遁去,很快消失在山林內。
……
博州。
天馬原。
這里是二品世家丁家的地盤。
一品和二品的區別就在于,家族有沒有出過一品大員,很多類似丁家呂家這樣的世家,雖然當官的很多,自身實力也強,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家族氣運的問題,家族中最高的官銜就是正二品,別說正一品,連從一品都沒有過。
這類家族只能是二品家族。
在天馬原的盡頭,有著連綿的大雪山,在大雪山下面是一處莊園,面積寬敞得就像是一座縣城,包括了城關的縣城,并非赤水縣這樣的小縣城,而是類似北方的大縣。
丁家的人都在這里。
丁家的靈山也在其中。
靈山在一個奇特的空間內,祖祠便是前往靈山的門戶,此時,在靈山腳下,在紙神的下方,有著一個留著一根花白的長辨的老年人,這一位就是丁玉鵬和丁玉林的父親,丁家的大法師丁佐。
丁玉鵬打開那扇門的時候,丁佐閉上了眼睛。
他的一縷念頭附在了紙神的拳頭上,穿透了那扇門。
不過,這個念頭沒有絲毫的殺傷力,只是做觀察所用,乃是丁佐在外面學來的一門神通。
洞察之光!
薛玉良也就被這洞察之光籠罩。
不過,這神通雖然厲害,卻也沒有穿透無相妙化,并沒有看到薛玉良的真容。
但是,丁佐也沒有認為這張臉就是薛玉良的真容。
許清溪的面容在洞察之光內,乃是一個黑黢黢的孔洞,蕩漾著詭異的魔氣。
薛玉良自稱是呂家的供奉。
然而,丁佐壓根就不相信。
在他看來,這就是一個魔頭,若不是萬靈教,就是魔頭奪舍了人身,但是,并非呂家的人。
不知道為什么,對方和丁家作對而已。
到底是什么原因,一時間卻沒有答案。
然后,薛玉良祭起了太乙流云炁,將光門吹垮,也將丁佐的洞察之光摧毀!
“哎!”
丁佐長嘆一聲,站起身。
靈機繚繞在他身邊,像歸巢的小鳥。
丁玉鵬兇多吉少,應該已經死了,也就是說,他死了兩個兒子,不過,丁佐倒不是多么傷心。
這兩個都是不成器的家伙。
他鐘愛的兒子,現在在京師的戶部任職,是從三品的給事中,那才是他的寶貝。
因為,他能分潤對方的官運。
若不是那個兒子,現在的丁佐早就沒了壽元。
他嘆氣是因為先前的猜想被全盤推翻了,那個人應該不是魔種,畢竟,那么純正的道門氣息,不可能和魔種有干系。
道門?
多么久遠的傳說。
玉泉觀,以前是道門靈山所在,太乙天尊駐足過的地方,莫非,這個人是道門的護道者?
萬年一次的大變!
莫非真要降臨了?
看來,須得去玉泉觀走一趟。
只不過,派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