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村口時天色已經(jīng)擦黑。
遠(yuǎn)遠(yuǎn)的，陸青山就看到自家那低矮的土坯房里，透出了一豆昏黃而溫暖的燈光。
那燈光在寒冷的冬夜里，像是一盞永不熄滅的航燈，指引著他歸家的方向。
他不由得加快了腳步，心中充滿了期待。
“爹！爹回來了！”
還沒等他走到院門口，一道小小的身影就跟小炮彈似的從門檻后旋風(fēng)般沖了出來，帶著一陣歡快的喊叫。
是小雪！
小丫頭眼尖得很，像只嗅到松子香的小松鼠，一下子撲過來，緊緊抱住了他的大腿，小腦袋在他沾著寒氣的褲腿上使勁蹭著。
“慢點(diǎn)，慢點(diǎn)跑，看路，別摔著?！?/p>
陸青山放下背上的東西，感受著女兒的依戀，心中一片柔軟。
他笑著揉了揉女兒毛茸茸的頭頂，將她抱了起來。
林月娥也聞聲從屋里迎了出來，身上還系著打了補(bǔ)丁但干凈的圍裙。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陸青山身上，看到他平安回來，眼神中那份擔(dān)憂明顯松弛了些。
隨即，她的視線便被地上那個用粗布包裹得方方正正的木盒子吸引了。
那盒子不大不小，透著一股子新奇。粗布包裹下，依稀能看出木頭的輪廓，帶著一股隱約的、新漆的味道，是她從未見過的。
“青山，你……你背回來的這是啥？”
她輕聲問道，語氣里帶著幾分好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期待。
陸青山先將米面拎進(jìn)屋，穩(wěn)穩(wěn)地放到墻角碼好。
然后，他才像捧著什么寶貝似的，鄭重地抱起那個木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炕桌上。
小雪也從陸青山懷里掙脫下來，踮著腳尖，伸長了小脖子，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里寫滿了純粹的好奇和渴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神秘的“大盒子”。
“給你們娘倆買了個新玩意兒，保準(zhǔn)你們喜歡?！?/p>
陸青山故意賣了個關(guān)子，嘴角噙著一抹溫柔的笑意。
他伸出手，在妻女期待的目光中，慢慢地、一層層地揭開了包裹在木盒外面的那層粗布。
一個紅彤彤、亮晶晶的木頭匣子，在昏黃的油燈光下，閃耀著迷人的光澤，終于露出了它的真容。
紅色的漆面光滑溫潤，摸上去冰冰涼涼的。匣子正面還有幾個圓溜溜、亮晶晶的旋鈕，看起來就十分精巧。
“哇——！”
小雪發(fā)出一聲小小的、驚喜的低呼。
她的小手忍不住伸過去，想碰又不敢碰似的，指尖輕輕在那光滑冰涼的漆面上點(diǎn)了一下，又像觸電般趕緊縮了回來，大眼睛瞪得溜圓。
“這……這莫不是……收音機(jī)？”
林月娥也睜大了眼睛，她捂住了自己的嘴，語氣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喜。
收音機(jī)啊！她只是在鎮(zhèn)上供銷社最顯眼的櫥窗里遠(yuǎn)遠(yuǎn)瞧見過這稀罕物，聽說那是城里大干部家里才有的金貴東西，尋常人家哪敢奢望。
她怎么也想不到，這個男人，竟然會把這樣的東西帶回家。
“對！就是收音機(jī)！上海紅燈牌的，最新款！”
陸青山臉上帶著抑制不住的得意和滿足的笑容，聲音也比平時洪亮了幾分。
“以后啊，咱們家也能聽聽新聞，聽聽國家大事，月娥你也能聽聽?wèi)蚯饨鈵灒⊙┮材苈牴适?、聽兒歌了！?/p>
他從兜里掏出新買的幾節(jié)“前進(jìn)”牌大號電池，拆開包裝紙，發(fā)出“呲啦”一聲輕響。
然后，他熟練地打開收音機(jī)后蓋，按照正負(fù)極，將電池一節(jié)節(jié)小心地裝了進(jìn)去，“咔噠”一聲，電池卡緊。
“爹，爹，這個紅匣子真的會說話嗎？它肚子里是不是藏著小人兒呀？”
小雪仰著紅撲撲的小臉，滿眼都是純真的期待和好奇，小手緊緊抓著陸青山的衣角。
“當(dāng)然會！它不僅會說話，還會唱歌呢！唱得可好聽了！”
陸青山笑著刮了刮女兒的小鼻子，開始輕輕轉(zhuǎn)動收音機(jī)面板上其中一個最大的調(diào)諧旋鈕。
“滋啦……沙沙……滋啦啦……”
收音機(jī)里先是傳出一陣電流的雜音，像是無數(shù)只小蟲子在里面竊竊私語，又像是風(fēng)吹過松林的沙沙聲。
小雪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小身子猛地往林月娥身后躲了躲，只露出一雙好奇又有點(diǎn)害怕的眼睛偷偷張望著。
陸青山耐心地又微調(diào)了一下旋鈕。
突然，一陣清晰而洪亮的歌聲毫無預(yù)兆地從那個紅色的木匣子里飄了出來，充滿了整個簡陋的小屋。
“……五星紅旗迎風(fēng)飄揚(yáng)，勝利歌聲多么響亮！歌唱我們親愛的祖國，從今走向繁榮富強(qiáng)……”
歌聲嘹亮激昂，充滿了蓬勃的力量和對未來的無限希望。
“響了！響了！爹！它真的在唱歌！它真的會唱歌！”
小雪一下子從林月娥身后鉆了出來，所有的害怕都瞬間被巨大的驚喜取代。
她驚喜地瞪大了眼睛，小嘴張成了“O”型，隨即爆發(fā)出銀鈴般的笑聲。
她激動地拍著小手，圍著炕桌上的收音機(jī)又蹦又跳，像一只快樂的小鳥。
她的小臉上滿是興奮和不可思議的光彩，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亮晶晶的，比窗外夜空中的星星還要明亮。
“里面是不是真的藏著好多好多小人兒在唱歌呀？他們怎么鉆進(jìn)去的呀？”
小丫頭又好奇地湊近收音機(jī)，小腦袋歪著，想從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孔里看出個究竟來，仿佛那里面藏著一個奇妙的新世界。
林月娥也徹底怔住了。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顫抖著，輕輕碰了碰那光滑溫潤的紅漆木殼，感受著從里面?zhèn)鞒龅募?xì)微震動和歌聲。
收音機(jī)啊……
這真的是她以前連做夢都不敢想的東西。
她低下頭，不想讓陸青山看到自己此刻的失態(tài)，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yáng)，勾起一個淺淺的、溫柔的梨渦。
悠揚(yáng)的音樂聲和播音員清晰標(biāo)準(zhǔn)的普通話，從那臺嶄新的紅燈牌收音機(jī)里緩緩流淌出來。
回蕩在這個簡陋卻因為愛而變得無比溫暖的小小的土坯房里，也回蕩在一家三口的心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