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日,秦安便在這方寸之地坐診。他指節分明的手搭上各色腕脈,目光沉靜,仿佛能穿透皮肉,窺見內里氣血的淤塞與流轉。
起初只是零星幾人試探,很快,他手下精準的斷癥、溫和的言語,便如春風般拂過圣城街巷。
治病堂的掌柜是個人精,眼見此景,索性將秦安請至自家開闊的大堂應診。
掌柜雖不收秦安一文賃金,可絡繹不絕的病患踏入這門檻,目光掠過堂內高懸的“治病堂”匾額,自然而然地,便將這位沉靜的青年神醫視作了治病堂的活招牌。
不過短短時日,治病堂門庭若市,名聲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喧囂直上,幾乎壓過了圣城所有醫館的風頭。
與此同時,街尾那家往日車水馬龍的濟世堂,卻是一派門可羅雀的蕭索景象。
圣城的百姓口耳相傳,都說治病堂來了位活神仙,不僅醫術如神,診金藥費更是公道,即便是囊中羞澀的升斗小民,也敢壯著膽子登門求醫。
這日正午,日頭正烈,治病堂的小廝擦著汗,將最后一位千恩萬謝的病患送出門外,回身費力地合上那兩扇沉重的木門。
為了確保秦神醫能得到充足的休憩,堂內特意立下了午歇的規矩。
自然,若有那等急癥叩門,秦安依舊會破例開啟這扇門扉。
此刻,后堂之內,治病堂掌柜正對著一桌散碎銀兩并幾張銀票,手指翻飛,算盤珠子撥得噼啪作響,臉上每一道皺紋里都盛滿了掩不住的笑意。
盡管秦安看診收費極低,大半病患所需的藥材還需從他這堂中支取,即便秦安將藥價壓得極薄,這流水般的進項累積下來,利潤也頗為可觀。
再加上仍有部分病患是沖著他這掌柜來的,幾日盤算,賬面上竟赫然有了千兩白銀的盈余。這數目,是他往日里數月乃至半年都不敢奢望的財富。
“有人嗎?”
就在掌柜對著銀錢心潮澎湃之際,門外突兀地傳來一道清亮卻帶著幾分急促的女聲。
小廝正倚著門框打盹,聞聲不耐地揮了揮手,隔著門板嚷道:“敲什么敲!神醫正在休息,午后再來!”
話音甫落,他猛地想起秦安平日的叮囑,趕忙又拔高聲音補充道:“若是急癥,倒……倒也可通融一二!”
“砰——!”
他話音未落,那兩扇剛合攏不久的厚實木門,竟被一股巨力猛地踹開,陽光挾著塵埃涌入,映出門口兩道纖細卻透著冰冷氣息的女子身影。
“后土家族的人……”
秦安抬眸望去,心中微微一凜。說起來,他與這后土家族,倒也算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緣分。
小廝被這陣勢駭得一呆,隨即涌上一股被冒犯的怒氣,壯著膽子叉腰道:
“我看兩位姑娘面色紅潤,中氣十足,可不像是抱恙之人!若要求醫,還請按規矩來,下次請早!”
為首那名面容俏麗卻眼神凌厲的女子,聞此言冷哼一聲,素手一翻,掌心已多出一塊銀光熠熠的腰牌,直遞到小廝眼前,聲音寒如冰霜:
“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吾等乃后土家族執事!”
那腰牌之上,繁復的古老紋路環繞著一個蒼勁的“土”字,在陽光下流轉著不容錯辨的威嚴。
小廝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小的……小的有眼無珠!沖撞了貴人!求貴人饒命!饒命啊!”
“銀色腰牌?”
秦安目光掃過那塊腰牌,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訝異,心中暗道,
“連后土家族直屬之人,也僅是銀牌身份么?”
此時,另一位氣質更為沉靜,眉宇間自帶一股貴氣的女子——后土戈薇,上前一步,目光落在秦安身上,語氣雖比同伴稍緩,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秦神醫,煩請隨我等往府上一行?!?/p>
“我能拒絕嗎?”
秦安嘴角牽起一抹無奈的弧度,語氣聽起來頗為苦惱。
“不能!”
后土戈薇回答得斬釘截鐵,沒有絲毫轉圜余地。
“既然如此,那便走吧?!?/p>
秦安聳聳肩,臉上那抹苦惱神色更濃了些,仿佛真是被逼無奈。
實則,他心中念頭飛轉。
對后土家族,他印象算不得好,也談不上壞。
對方這般行事,確有仗勢之嫌,但身為圣城八大家族之一,大抵都是如此做派。
況且,他隱約聽聞,這后土戈薇似乎專司緝拿那禍亂一方的“黑衣夢魘”,若屬實,倒也算是為民除害。
總體而言,這后土家族在他這里,尚算風評尚可。
反正他借行醫之名探查消息,為誰診治,區別不大。
一路無話,穿行在圣城縱橫交錯的街巷中,秦安終是忍不住試探開口:
“不知府上是哪位貴人貴體欠安?”
“不該問的別問!”桑離立刻厲聲呵斥。
一旁的后土戈薇瞥了秦安一眼,語氣稍緩,卻依舊守口如瓶:
“待到府上,神醫自然知曉?!?/p>
從二人瞬間緊繃的神色與諱莫如深的態度中,秦安已能猜出,那位需要他診治的人物,身份定然極為尊貴,且此事需得嚴格保密,不能走漏半點風聲。
跟著兩名女子不知拐過了多少道彎,穿過幾條愈發寂靜、守衛也明顯森嚴起來的街道,一座氣勢恢宏的府邸終于出現在眼前。
朱漆大門上銜著瑞獸銅環,高懸的匾額上“后土”二字鐵畫銀鉤,門旁矗立的石獸栩栩如生,整座宅邸透出的迫人氣勢,竟絲毫不遜于秦安記憶中京城的親王藩府。
踏入府門,未容他細觀內里景致,眼前便是一黑——一方厚實的黑布眼罩已不由分說地覆了上來。顯然,府中路徑與布局,皆是不欲為外人所見的機密。
秦安任由她們引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行走,只覺得時而穿過廊廡,時而下踏石階,周遭寂靜,唯有引路人的腳步聲和衣袂摩擦的窸窣聲清晰可聞。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于被帶入一間氣息沉滯的屋內。
眼罩被猛地取下,光線刺得他微微瞇眼。適應之后,他看清了眼前景象:這是一間陳設簡單卻處處透著不凡的密室,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藥石氣味。
正中央一張寬大的床榻上,靜靜躺著一名身形消瘦、面如金紙的中年男子,他雙目緊閉,呼吸微弱得幾不可察,已然陷入深度昏迷之中。
秦安的目光落在床榻上那張枯槁的面容上,那灰敗中透著一絲不祥青黑的臉色,讓他心頭一沉。
他下意識地低聲問道:“他是……”
后土戈薇凌厲的眼風立刻掃了過來,硬生生截斷了他的話頭。
她側身半步,巧妙地擋住了秦安探究的視線,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神醫只需盡力施救。若能將他救醒,無論你要多少診金,后土家族絕不還價。”
“多少診金都沒問題?”
秦安喃喃重復了一句,眼神微動。
其實,何須她明言?
能讓后土戈薇這等身份的人親自出面,隱秘地將一個江湖郎中“請”入這深宅禁地,床上之人的身份早已不言而喻。
他重要到連昏迷的狀態都必須嚴格保密,再結合其年齡氣度……秦安心頭已然雪亮。
此人八成就是后土家族那位神秘的家主,后土戈薇的父親。
一旦家主長期昏迷的消息走漏,虎視眈眈的其他家族豈會放過這吞并良機?想到此處,秦安看向后土戈薇的眼神里,不禁摻雜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
她一介女流,不僅要獨自支撐這偌大家族,還要承受這等驚天之秘的壓力,步履維艱。
他上前一步,伸出三指搭上那只冰涼的手腕,指尖傳來的脈象沉滯混亂。再細看對方面色,那不僅僅是虛弱蒼白,更隱隱透著一股凝結不散的青黑之氣。
“他昏迷多久了?”
秦安收回手,沉聲問道。
“半年。”
后土戈薇的回答簡短而沉重。
“半年?”
秦安倒吸一口涼氣。昏迷半年之久,生機未絕,這本身就已是個奇跡,足見照料之人是如何的盡心竭力,用無數珍貴藥物吊住了他這口氣。
“因何昏迷?”
“中毒。”
后土戈薇的唇間吐出兩個字。
“中毒?”
秦安眉頭緊鎖,“能近身給他下毒的人,恐怕不多吧?”八大家族之首,族長身邊必定守衛森嚴,自身實力也定然深不可測,外人想要毒害他,難如登天。
后土戈薇抿緊了唇,不再作答,室內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見此情形,秦安緩緩直起身,搖了搖頭,語氣帶著愛莫能助的惋惜:
“若是連所中何毒都不知曉,請恕秦某才疏學淺,無從下手。您……還是另請高明吧!”說罷,他作勢便要轉身離開。
“你!”
后土戈薇氣得臉色發白,貝齒緊咬下唇,幾乎要沁出血來。眼見秦安真的要走,她急忙出聲:
“等等!”她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聲音艱澀,“他……是被百種毒蟲所噬!”
“百種毒蟲?”
秦安心頭劇震,一個熟悉的名詞瞬間閃過腦海。他強壓住內心的波瀾,追問道:“那他為何會招惹上百種毒蟲?”
“這不用你管!”
后土戈薇的聲音驟然變得尖銳,帶著明顯的遮掩,“你只管救人便是!”
被上百種毒蟲噬咬……這情形,秦安并非首次聽聞。
甚至可以說,他自己身上就承載著不止數十種毒蟲留下的印記。
這絕非意外,對方分明是在淬煉“藥身”!
一種極其兇險古老的秘法。
秦安再次搖頭,語氣沉重:“毒蟲種類太過繁雜,毒素盤根錯節,已侵入五臟六腑、骨髓經脈……此毒,幾乎無藥可解!”他刻意在“幾乎”二字上留下微不可察的停頓,像是一線若有若無的魚餌。
“只要你能將他救醒,不論什么要求,我都答應你!”
后土戈薇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真的嗎?”
秦安挑眉,目光故意帶著幾分猥瑣在她身上逡巡了一圈。
后土戈薇頓感一陣惡寒,肌膚上泛起細小的疙瘩。要知道,此刻的秦安仍是那副落魄郎中的模樣,與“英俊”二字毫不沾邊。
“放心吧,”
秦安嗤笑一聲,語氣帶著不屑,“我對你沒興趣?!?/p>
話音未落,他已再次走到床邊。一道寒光閃過,他竟用隨身攜帶的小刀劃破了自己的手腕,鮮紅的血液立刻涌出。
他俯身,將滴血的手腕湊近中年男子毫無血色的嘴唇。
“你在干什么?!”
后土戈薇驚駭失聲,猛地沖上前想要阻止。她父親何等尊貴之軀,豈能飲下這來歷不明之人的污血?
“救他!”
秦安頭也不回,聲音異常凝重。
其實,他此舉并無十足把握,更像是一場豪賭。
他的血液中融匯了毒蜈蚣、金蟬等數種絕世毒蟲的劇毒,長久以來,他的身體為了對抗這些毒素,早已產生了相應的抗體。
他在賭,賭中年男子所中之毒,其霸道程度不及他體內融合之毒。
若賭贏了,以毒攻毒,或有一線生機;
若賭輸了,或是對方毒素更強,那便是雪上加霜,回天乏術。
就在后土戈薇怒極,幾乎要出手制止的剎那——
“咳……咳咳……”
床榻之上,那沉寂了半年之久的中年男子,喉嚨里突然發出了一陣微弱卻清晰的嗆咳聲!